地下溶洞死寂依旧,唯有幽绿磷光在石笋间无声流淌,映照着满地狼藉——斩断的巨柱、深刻的裂痕、散落的石屑,无声诉说着先前修炼“裂空拳印”的凶险与疯狂。
熊和共盘膝坐于一根断裂的石柱旁,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游丝。周身新旧伤痕交错,右臂衣袖尽碎,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空间切割痕迹,暗金色的血液已凝结成痂。丹田内元息几近枯竭,琉璃元婴光华黯淡到了极致,龟甲玄纹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神魂更是疲惫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刺痛。
代价巨大。但那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移体验,以及对空间之力愈发敏锐的感知,便是黑暗中摸索出的微弱萤火。
就在他竭力调息,试图凝聚起一丝残存元息之时——
嗡……
溶洞中央,那座一直沉寂的残破石碑,顶端的“门”字符文,毫无征兆地、持续地亮了起来!柔和的、水波般的银白光华稳定地散发开来,如同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眼眸!
熊和共猛地抬头,疲惫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反应都要强烈、稳定!是外界发生了什么?还是…这座古老石碑自身的某种周期性的变化?
没时间细究!无论原因为何,这可能是他离开这片绝地的唯一机会!
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踉跄站起,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咬紧牙关,他以意志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神魂的哀鸣,一步步走向那散发银光的石碑。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银光中蕴含的、奇异的空间波动。这波动与“裂空拳印”引发的狂暴撕裂感截然不同,它更柔和、更有序,仿佛在编织着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临时而脆弱的“线”。
就在他走到石碑正下方,抬头仰望那流转的“门”字符文时——
银光骤然暴涨!将他彻底吞没!
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包裹、牵引之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握住了他,要将他带离此地!
熊和共没有抵抗,反而放松身心,全力收敛所有气息,将最后的残存元息用于护住心脉与丹田元婴。眼前银白一片,耳边是空间转换特有的、低沉悦耳的嗡鸣,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在一片温暖的流光中飞速穿梭。
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
或许只有一息,或许过了许久。
嗡鸣声骤然停止!包裹周身的银白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股截然不同的、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浓烈的硫磺恶臭、焦糊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粘稠的暗红魔气!
脚下传来了坚实(尽管灼热)的触感。耳边传来了遥远却清晰的喊杀声、法术爆鸣声、魔物的嘶吼声!
回来了!他回到了天垣魔域!
熊和共猛地睁开双眼,迅速扫视四周。
他正站在一片焦黑的、冒着丝丝热气的岩石坡地之后。不远处,正是那条熟悉的、深邃的焦岩峡谷!峡谷之外,震天的厮杀声如同沸腾的海洋,各色法术光华与魔气黑云疯狂碰撞、湮灭!破魔军主力正与无穷无尽的魔物大军激烈鏖战!
而他被传送出来的位置,恰好位于战场侧翼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暂时未被发现。
目光急速掠过战场,很快锁定在峡谷入口处。那里,玄黑色的“断戈”战旗依旧在魔风中猎猎作响,但旗帜下的身影已稀疏了许多,且个个带伤,正结成一个圆阵,死死抵挡着数倍于己的魔物围攻!阵型核心,一道冰蓝身影与一道凌厉剑光纵横交错,死死护住阵脚,正是柳轻烟与昆仑玉衡子!他们显然未能完全逃脱,在此地被魔物大军缠住,陷入了苦战!
还活着!熊和共心中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紧迫感攥紧。必须尽快与他们会合!
然而,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冲过去汇合之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了侧前方不远处的一幕异状——
就在他现身之地不到百丈处,地面突然剧烈拱起、裂开!一头体型远比寻常魔物庞大、形似巨型尸蛆、浑身覆盖着粘稠黑油般魔甲、散发着元婴后期波动的“掘地魔”,正破土而出!它似乎是被方才石碑传送产生的细微空间波动吸引而来!
这魔物狰狞的口器张开,发出无声的嘶鸣,搅动起污秽的魔元,眼看就要朝着熊和共这个突然出现的“点心”猛扑过来!
若是全盛时期,这等魔物熊和共翻手可灭。但此刻,他油尽灯枯,莫说元婴后期,便是一个金丹魔物,恐怕都能要了他的命!
躲?往哪躲?跑?如何跑得动?
电光火石间,熊和共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不能力敌,唯有…险中求生!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掘地魔破土而出的方向,猛地踏出一步!仅存的右臂抬起,并非攻击,而是五指虚张,对准了那魔物破开的地面裂缝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与周围魔气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核心的波动!
“裂空…引!”
他心中咆哮,压榨出丹田内最后一丝混沌真意,引动周身穴窍中那刚刚恢复的、微不足道的一缕元息!并非施展完整的拳印,而是将他这些时日对空间之力的所有感悟,凝聚成一股无形的、扭曲空间的“引”力,狠狠作用在地缝深处那个散发着核心波动的物体之上!
嗡!地缝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扭曲!
那掘地魔刚刚完全钻出地面,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正要扑向熊和共,却猛地感觉到身下的地缝中,一股它无法理解的力量猛地一扯!
咻!一道拳头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通体漆黑如墨、却散发着幽幽暗红血光、表面布满无数痛苦扭曲面孔浮雕的“晶核”,被这股空间引力硬生生从地缝深处拽飞了出来!恰到好处地,射向了掘地魔大张的、布满獠牙的口器!
这晶核出现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精纯至极却又污秽邪恶到极点的魔源气息轰然爆发!其中更蕴含着百万计冤魂哀嚎、星辰濒死诅咒的恐怖怨念!正是维持这片区域魔阵运转的一个小型“阵眼”——秽土晶核!
掘地魔的扑击动作猛地一僵!它那简单的魔物本能,对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它无法承受的恐怖魔源与怨念的晶核,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本能的贪婪?它下意识地闭合巨口,想要避开,又想将其吞噬?
就在它这瞬间的迟疑僵直之下——“吼!”
熊和共发出了沙哑却充满暴戾的咆哮(虚张声势)!他脚下再次发力(已是强弩之末),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实则速度远不如前),不是后退,而是朝着侧前方——那掘地魔因僵直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空隙,猛冲了过去!
是真正的擦着那魔物粘滑腥臭的躯体边缘险之又险地掠过!甚至能感受到那晶核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怨念冲刷!
那掘地魔被晶核的气息和熊和共突如其来的动作彻底搞懵了,竟一时忘了追击。
而熊和共,借着这拼死创造出的、转瞬即逝的机会,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头也不回地朝着峡谷入口先锋营圆阵的方向,踉跄冲去!
“统领?!”“是熊统领!!”圆阵中,一直分心关注四周的柳轻烟和玉衡子第一时间发现了那道从侧翼魔物稀疏处踉跄冲来的、熟悉的身影!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接应!”玉衡子厉喝一声,剑光暴涨,瞬间斩清前方数头魔物!柳轻烟素手一挥,一道冰蓝玄光如同匹练般射出,并非攻击,而是精准地卷住熊和共的腰肢,在他力竭倒地的前一瞬,将其猛地拉回了圆阵之中!
噗通!熊和共重重摔在阵心,溅起一片尘土。他剧烈地咳嗽着,又吐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淤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立刻就要昏死过去。
“和共!”柳轻烟瞬间出现在他身边,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映出惊慌与痛楚,精纯的玄阴真元毫不吝啬地输入他体内,护住他即将崩溃的心脉。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熊和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直死死攥在右手里的东西塞给了柳轻烟——正是那枚他方才冒险从地缝中引出、又趁机抓在手中的——秽土晶核!
晶核入手冰凉刺骨,那百万冤魂的哀嚎与精纯魔源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让周围所有修士脸色都是一变!
柳轻烟冰眸一凝,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更明白了熊和共拼死带回此物的意义!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取出一只贴满了冰封符箓的玉盒,将晶核迅速放入,层层封印,那令人不适的气息才被暂时隔绝。
“先锋营!变阵!锥形!随我…突围!回禀帅营!”玉衡子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熊和共惨状和柳轻烟动作,立刻意识到事关重大,毫不犹豫下达命令!
残存的数十名先锋营修士精神大振,统领归队,还带回了似乎极重要的东西!求生欲与战意瞬间压过了疲惫,阵型猛地一变,再次化作锋矢,在玉衡子剑光与柳轻烟冰域开路下,朝着主力大军的方向,悍然冲杀而去!
或许是天意,或许是熊和共带回晶核导致此处小型阵眼失效产生了连锁反应,周围魔物的攻势竟然出现了一丝短暂的混乱和减弱!让他们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成功与接应而来的一支破魔军精锐汇合,退回了大军本阵之中。
……
破魔军帅营。气氛凝重肃杀。
熊和共经过柳轻烟不惜代价的初步救治和自身混沌真意的顽强韧性,已勉强压制住伤势,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衫,空袖束起,但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显然远未恢复。他静立一旁,沉默不语。
柳轻烟手持那贴满符箓的玉盒,立于中央,清冷的声音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省略了古战场遗迹和裂空拳印的细节,只言熊和共被卷入一处空间裂隙,艰难逃脱后,恰逢其会,发现并冒险夺回了此物。
玉盒被打开,那枚散发着精纯魔源与滔天怨念的秽土晶核,呈现在以玉玑子为首的联盟高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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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好精纯的魔源之力!”“这…这怨念…竟如此恐怖!至少是百万生灵湮灭所凝!”“此物必是魔阵重要阵眼无疑!熊统领孤身犯险,夺回此物,实乃大功!”几位长老纷纷动容,看向熊和共的目光带上了敬佩与惊叹。如此重宝,对研究魔阵、削弱赤炎老祖实力至关重要!
玉玑子掌教仔细观察着晶核,眼中亦是精光闪烁,抚须颔首:“熊统领果然福缘深厚,勇毅过人!此功当…”
“掌教!诸位长老!且慢!”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玉玑子的话。
众人望去,却是站在边缘的一位面容瘦削、眼神略显阴鸷的元婴中期修士——乃是依附于天机门的一个中型宗门“玄阴阁”的阁主,幽泉真人。此人素来以心思缜密(或者说多疑)着称。
幽泉真人上前一步,目光如针般刺向熊和共,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质疑:“熊统领之功,自是毋庸置疑。然,恕在下直言,此事…未免太过巧合,也太过…轻易了!”
他指着那秽土晶核:“如此重要的魔阵阵眼,岂会毫无强大魔物看守?又岂会恰好出现在熊统领脱困之处,任由其‘恰逢其会’便夺取到手?更可疑的是…”
他声音陡然提高:“据柳仙子所言,熊统领被卷入空间裂隙,身受重创,几近油尽灯枯!试问,一个重伤垂死之人,如何能从堪比元婴后期的魔物看守下,虎口夺食,取得此物?这…恐怕非是‘冒险’二字便能解释的吧?”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意味深长道:“莫非…熊统领在那空间裂隙之中,另有一番我等不知的‘际遇’?又或者…此物之得,并非如所言那般…简单?如此重宝,关乎破魔大计,其来历经过,是否应当…彻底清查明白才好?以免其中藏有我等不知的…隐患呐!”
此言一出,帅营内顿时一静!
不少长老原本脸上的赞叹缓缓收敛,看向熊和共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与疑虑。幽泉真人的话虽然刺耳,却并非全无道理。一个重伤之人夺得如此重宝,过程又语焉不详,确实引人疑窦。尤其是,此子出身不明,功法奇特,本就带着几分神秘…
玉玑子掌教眉头微微皱起,没有立刻说话。
柳轻烟冰蓝的眸子瞬间寒芒大盛,周身温度骤降:“幽泉真人!你此言何意?莫非怀疑熊统领与魔道有染不成?!”
“柳仙子息怒,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就事论事,为了大局稳妥起见…”幽泉真人皮笑肉不笑地拱手。
“好了。”玉玑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即将升起的争执。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秽土晶核上,又深深看了熊和共一眼。
熊和共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仿佛幽泉真人质疑的不是他。只是那垂在身侧的、仅存的右拳,微不可察地握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玉玑子沉吟片刻,缓缓道:“熊统领舍生忘死,带回此物,功劳卓着,毋庸置疑。然,幽泉道友所虑,亦不无道理。此物关系重大,确需谨慎查验。”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断:“此秽土晶核,暂且由本座亲自保管,会同天机门、昆仑、须弥禅宗诸位长老,共同研究,务必确保无虞。至于熊统领…”
他看向熊和共,语气缓和了些:“伤势未愈,便先在先锋营中好生休养,暂不必参与前线厮杀。待伤势恢复,再行安排。如何?”
看似关怀,实则是暂时削权,隔离观察。
熊和共抬起眼皮,迎上玉玑子深邃的目光,又扫过周围那些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神,缓缓抱拳,声音沙哑却平静无波:“熊某,遵命。”
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
他转身,拖着依旧虚弱的身躯,一步步向帅帐外走去。柳轻烟冷冷扫过帐内众人,尤其是那幽泉真人,冰哼一声,紧随熊和共而去。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沉寂。
幽泉真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玉玑子看着熊和共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无人知其心中所想。他只是缓缓合上了那装有秽土晶核的玉盒,盒盖落下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已在这短暂的沉默与质疑中,悄然产生。信任一旦被撕开缺口,便再难恢复如初。
帅帐之外,魔域的风依旧腥臭灼热,吹动着熊和共空荡的袖管和粗布衣衫。他的背影在辽阔而混乱的军营背景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