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的虚空被抛在身后。熊和共怀抱柳轻烟,混沌流光撕裂最后一段黑暗,前方景象骤然撞入眼帘。
一颗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土黄色光晕的星辰悬浮于星海。星辰外围,并非寻常大气,而是一层肉眼可见的、流转着无数玄奥金色符文的巨大光幕!光幕凝实厚重,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颗星辰牢牢笼罩。光幕之上,不时有巨大的、如同岛屿般的陨石要塞缓缓巡弋,要塞表面符文闪烁,狰狞的灵力炮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更有一队队身披制式灵甲、驾驭着统一制式飞梭的修士队伍,如同巡海的银鱼,在光幕内外穿梭巡逻,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进出星辰的每一道流光。
这便是龟甲玄纹星图所指引,“天垣星域”族在边疆星域的重要桥头堡——天垣星!辰的巨大光幕,正是其赫赫有名的“九曲黄尘大阵”,传说能抵御化神巨擘的全力轰击!
熊和共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元息运转,减缓遁速,朝着星辰光幕上距离最近的一个巨大门户飞去。那门户形似巨大的漩涡,由无数流动的金色符文构成,不断有形态各异的飞舟、法宝、乃至直接御空飞行的修士,在数队巡逻修士的严密查验下,有序地进出。
靠近门户,更能感受到天垣星的磅礴气象与森严戒备。巨大的陨石要塞如同沉默的山峦悬停两侧,冰冷的炮口隐约锁定着每一个靠近者。巡逻修士的灵甲上,皆烙印着一个由星辰与盾牌构成的徽记——修真联盟!此地最高掌控者!
“止步!接受查验!”一队驾驭银色飞梭的巡逻修士迎面而来,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锋的中年修士,身着队长制式银甲,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他身后数名队员,也皆是金丹初期修为。飞梭前端,一枚镶嵌着透明晶石的棱镜,射出一道柔和却带着强烈探查意味的灵光,瞬间笼罩了熊和共与怀中的柳轻烟。
熊和共依言悬停虚空。他怀抱柳轻烟,残破的衣袍虽已整理,但左臂缺失、周身新伤初愈留下的淡淡疤痕,以及眉宇间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与长途星遁的疲惫,依旧清晰可见。柳轻烟沉睡不醒,气息平稳却微弱,眉心冰蓝神纹沉寂,更是引人注目。
灵光扫过,棱镜晶石内光芒流转,似乎在分析着什么。冷峻队长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熊和共身上扫视,尤其在缺失的左臂和怀中柳轻烟脸上停留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姓名?来历?入天垣城何事?”队长声音冰冷,毫无感情,如同例行公事。
“熊和共。自天南星域流落至此,遭逢变故。此为吾道侣柳轻烟,重伤未愈,需入城寻地静养,求购丹药。”熊和共沉声回答,语气平稳。他并未提及息壤界与赤炎老祖,只言流落与重伤,半真半假。
“天南星域?”队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怀疑。天南星域距离天垣极为遥远,中间隔着数处凶险绝地,一个元婴初期(熊和共气息内敛,被判定为初入元婴)带着一个重伤昏迷的金丹女修,能横渡至此?且两人身上并无任何大宗门或知名世家的标识,衣着更是破损不堪。
棱镜晶石光芒闪烁,投射出一片光幕,上面快速滚动着一些符文信息,似乎在比对联盟通缉名录或身份记录。片刻后,光幕定格,显示为“无记录”。
“无记录?”队长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与审视,“身份不明,重伤昏迷者随行…将储物法器交出,接受详细检查!此女状态可疑,需送‘问心堂’查验神魂,确认非魔道奸细或邪灵附体!”
此言一出,熊和共眼神骤然一寒!
交出储物法器?那里面不仅有他一路收集的零散物资,更有岩心老祭司所赠龟甲吊坠,以及最重要的——那团仅剩少许、维系柳轻烟根基的九天息壤本源碎片!此物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送问心堂查验神魂?柳轻烟此刻元神沉寂,如同冰封,正处于恢复的关键时刻!问心堂那些探查神魂的手段,轻则惊扰其恢复,重则可能伤及根本,甚至触动她玄阴灵体的隐秘!此乃绝对禁忌!
这巡逻队长,分明是见他二人形貌狼狈、无根无凭,故意刁难,借查验之名行勒索或扣押之实!
“储物法器乃私人物品,不便交出。吾之道侣重伤未愈,神魂受创,禁不起问心堂探查。队长可否通融?”熊和共强压怒意,语气依旧沉稳,但已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通融?”冷峻队长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眼神更加不善,“此乃天垣要塞!联盟铁律!岂容你讨价还价?身份不明,重伤者随行,形迹可疑!本使怀疑你二人乃星盗余孽或魔道探子!再不配合,休怪本使将尔等拿下,打入黑牢,严加拷问!”
话音未落,他身后数名金丹队员已然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手中飞梭前端灵光闪烁,锁定了熊和共。周围进出门户的其他修士,也被这边的冲突吸引,纷纷投来或好奇、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在这龙蛇混杂的边疆要塞,无权无势的散修被巡逻使刁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熊和共怀抱柳轻烟的左臂肌肉微微绷紧。丹田内,琉璃元婴眸光清冷,龟甲玄纹金光隐现,混沌真元悄然流转。他目光扫过那队长银甲上代表修真联盟的徽记,又看向怀中沉睡的柳轻烟,眼中冰寒与杀意交织,又被他强行压下。
在此地与联盟巡逻使动手,无异于自绝于整个人族疆域!不仅自身难保,更会彻底暴露行踪,引来赤炎老祖的爪牙!柳轻烟重伤未愈,更经不起丝毫波折!
必须忍!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那冷峻队长眼中厉色一闪,似乎就要下令强行拿人之际——
“慢着!”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从旁边一艘刚刚通过查验、正准备驶入门户的华丽楼船上传来。
楼船通体由万年温玉打造,船首雕刻瑞兽,船身流转着淡淡的防御符文光华,显然价值不菲。船首甲板之上,立着数人。为首一名青年,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悬古玉,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中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其修为不过金丹圆满,但身后侍立的两名老者,气息渊深如海,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赫然是元婴中期的修为!
青年目光扫过场中,在熊和共残破的身躯和怀中沉睡的柳轻烟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随即看向那冷峻队长。
“赵队长,好大的威风啊。”青年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位道友气息纯正,元力凝练,分明是我道门正宗根基。其道侣元神沉寂,乃是重伤未愈之相,何来邪灵附体之说?至于身份不明…星海浩瀚,遭逢变故流落至此的修士不知凡几,难道都要打入黑牢拷问不成?”
那姓赵的冷峻队长见到青年,脸上倨傲之色瞬间收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抱拳道:“原来是云岚商会的少东家,云澈公子。非是赵某有意刁难,实乃职责所在,要塞重地,不得不谨慎行事…”
“谨慎?”云澈公子轻轻摇动手中一柄玉骨折扇,淡然一笑,“谨慎自是应当。然过犹不及,寒了人心,也非联盟本意。我看这位道友与其道侣皆是清白,重伤在身,急需入城休养。赵队长行个方便,记在我云岚商会的名下担保便是。若真出了纰漏,自有云某一力承担。”
云岚商会!天垣星域三大商会之一,势力盘根错节,富可敌国,与联盟高层关系密切。其少东家亲自开口担保,分量非同小可!
赵队长脸色变幻,目光在熊和共身上又扫视了两圈,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但最终在云澈公子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得咬牙道:“既然云少东家作保,赵某自无不允之理!”他挥手撤去包围,对熊和共冷声道:“算你走运!记住,入城之后,安分守己!若有异动,必严惩不贷!放行!”
笼罩两人的探查灵光终于散去。熊和共心中微松,朝楼船方向抱拳,沉声道:“多谢云公子援手之恩。”
云澈公子微笑颔首,目光在熊和共身上残留的杀伐之气和那份沉稳气度上又停留了一瞬,道:“道友客气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天垣城内鱼龙混杂,道友初来乍到,又有道侣需照料,若需落脚之地或丹药相助,可至城东‘云岚阁’寻我。”说罢,玉扇轻点,华丽楼船缓缓驶入巨大的符文门户,消失不见。
熊和共不再耽搁,抱着柳轻烟,紧随其后,穿过那流光溢彩的符文漩涡。
穿过门户的刹那,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界膜。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股喧嚣鼎沸、混杂着浓郁灵气与红尘烟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脚下,是坚实无比、散发着温润青光的巨大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足可供十驾马车并行!街道两侧,楼阁林立,高耸入云!有古色古香、飞檐斗拱的木质殿宇,有通体由奇异金属铸造、闪烁着符文光华的奇异塔楼,更有悬浮于半空、由云雾托起的琼楼玉宇!无数修士驾驭着各式各样的法器、灵兽,在规划有序的空中航道中穿梭飞行,流光溢彩,如同繁星。
街道上,人流如织。身着各色服饰、气息强弱不一的修士摩肩接踵。有背负长剑、气息凌厉的剑修;有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道人;有浑身筋肉虬结、气血如龙的体修;有驾驭机关傀儡、叮当作响的墨门子弟;更有穿着暴露、眼波流转的妖媚女修与浑身笼罩在斗篷中、散发着阴冷气息的诡异身影……三教九流,正邪混杂,喧嚣之声震耳欲聋。
空气中,浓郁的灵气几乎化为薄雾,其中混杂着丹药的清香、灵酒的醇厚、炼器炉火的灼热、妖兽皮毛的腥膻、以及无数种灵材宝药的奇异气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光十色:“百草阁”、“神兵坊”、“万法楼”、“四海居”、“斗兽场”、“玲珑拍卖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灵兽嘶鸣声、酒肆喧哗声、远处演武场传来的打斗呼喝声,交织成一曲充满野性与生机的边疆要塞交响!
熊和共怀抱柳轻烟,行走在宽阔如广场的青石街道上。周遭的喧嚣与繁华,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他如同行走于沸水中的一块寒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沉凝。那些试图靠近兜售劣质丹药或“引路”的掮客,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便吓得缩了回去。
他需要一处绝对安静、安全的落脚点。柳轻烟需要静养恢复。他自身也需要时间彻底炼化体内最后一丝息壤生机,稳固修为,并思考如何应对赤炎老祖的追魂魔印。
穿过几条繁华喧闹的主街,熊和共拐入一条相对安静、两侧多是高大门户的宽阔街道。这里的建筑更加厚重古朴,门前多有修士守卫,气息沉凝。街道尽头,一座由巨大黑石垒砌、风格粗犷、形似堡垒的建筑矗立眼前。建筑顶端,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一个由战斧与星辰构成的猩红徽记,一股铁血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大门上方,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高悬:
这便是天垣城内,由众多散修、佣兵、冒险者自发组成的松散联盟据点,也是城内唯一不隶属修真联盟官方、相对自由、且提供庇护与任务接取的场所。
熊和共目光微凝。此地鱼龙混杂,但相对自由,对身份查验也宽松许多,正是他目前所需。他迈步走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黑石大门。
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一道无形的能量光幕。光幕旁,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简单几行字:
“入盟者,需接‘试炼令’,过‘百战擂’,显其能,定其阶。”
“擂战生死自负,战盟只收强者!”
熊和共脚步未停,怀抱柳轻烟,直接穿过光幕。光幕微微波动,似乎扫过他全身,但并未阻拦。
门内,景象又是一变。一个极其广阔、挑高数十丈的巨型厅堂。地面是暗沉的金属,遍布着新旧不一的战斗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劣质酒味以及狂热的喧嚣!
厅堂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由某种暗红色金属铸就的圆形擂台。擂台上方,悬浮着四面巨大的水镜,将台上战斗清晰地投射出来。此刻,擂台上正有两名气息彪悍的修士在激斗,一人使双斧,势大力沉,斧影如山;另一人身法如电,双爪撕裂空气,带起道道寒芒。两人皆是元婴初期修为,搏杀惨烈,引得台下数百名形貌各异的修士疯狂呐喊、下注、嘶吼!
四周,是环形的多层看台与休息区。更外围,则分布着任务发布区、物资兑换区、疗伤静室、简陋酒馆等设施。形形色色的修士聚集于此,有的伤痕累累,包扎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气息凶悍,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有的则三五成群,低声密谋着什么任务;空气中充满了狂野、混乱与赤裸裸的强者为尊的气息。
熊和共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战盟每日进出的陌生面孔太多了。他抱着一个昏迷女子的形象虽有些扎眼,但在这种地方,只要不惹事,也没人过多理会。
他径直走向大厅角落一处相对冷清的任务登记石台。石台后坐着一名独眼老者,脸上横亘着一条狰狞的刀疤,气息在金丹后期,正懒洋洋地翻着一本厚厚的兽皮册。
“接试炼令,登百战擂。”熊和共言简意赅。
独眼老者头也不抬,随手从台下一摸,丢出一块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黑色金属令牌在台上。令牌一面刻着“战”字,另一面空白。
“规矩懂吧?上擂,撑过一炷香不败,或击败守擂者,算过关。按表现定阶,最高可得玄阶战令,享受盟内供奉与庇护。死了残了,自己负责。”老者声音沙哑,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熊和共拿起令牌,入手冰冷。他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沉睡的柳轻烟,将她轻轻放在石台旁一张空置的长条石凳上,以一丝混沌真元在她周身布下薄薄的防护禁制。随即,他转身,目光投向那喧嚣沸腾的中心擂台。
此刻,台上激斗已近尾声。那使双爪的修士一个疏忽,被对手巨斧狠狠劈中肩膀,鲜血狂喷,惨叫着跌下擂台。使双斧的巨汉站在台上,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挥舞着斧头朝着台下咆哮:“还有谁?!来啊!老子刚热身!”
台下群情汹涌,却一时无人敢上。这巨汉显然已是连胜几场,凶威正盛。
熊和共面无表情,手持黑色令牌,分开人群,一步步朝着擂台走去。他残破的衣袍,缺失的左臂,以及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在周围狂热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
“嗯?来了个送死的残废?”
“嗤…元婴初期?气息还这么不稳?带着个病秧子女人,想进战盟混饭吃?”
“看他那样子,能挨住蛮牛一斧头吗?”
“开盘了开盘了!赌这残废能撑几息!”
嘲弄、鄙夷、幸灾乐祸的低语在人群中响起。
熊和共充耳不闻。他走到擂台边缘,脚下轻轻一点,身形飘然而起,稳稳落在巨大的暗红金属擂台上,与那身高近丈、肌肉虬结、如同人形凶兽般的巨汉遥遥相对。
巨汉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熊和共,尤其是那空荡荡的左袖,脸上露出残忍而轻蔑的笑容:“嘿!小子,断了一只手还来找死?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如把你那病美人献上来给大爷暖暖床,老子饶你一命,如何?”污言秽语引得台下哄堂大笑。
熊和共眼神依旧平静,如同深潭古井。他将那黑色令牌抛给擂台角落负责裁决的一名面无表情的灰衣老者,然后缓缓抬起仅存的右臂,五指虚握,对着那巨汉,平静开口:
“出手吧。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