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骸死寂,铅灰色的尘埃之海中央,残破古祭坛默然矗立。已隐去,唯有“天垣星域·息壤界”的坐标与那座通往未知的残破传送阵影像,如同烧红的烙印,深深刻入熊和共的识海。
他背负着柳轻烟冰冷的身躯,一步步踏出陨坑。脚下铅灰尘埃冰冷刺骨,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拖拽残躯。龟甲玄纹传递的坐标清晰指向星骸深处——前路凶险,直如万丈深渊。
“轻烟,撑住……我们找到路了。”残存的意念低语,更像是对自己的鞭策。柳轻烟冰冷的额头贴着他断裂的颈骨,那微弱气息是他前进的唯一锚点。
路途越发艰难。翻越破碎山脊,穿过扭曲如巨兽脏腑的岩洞。星骸的死寂与腐朽气息无处不在,沉沉压迫着神魂。胎息固元息全力运转,艰难地从枯竭大地汲取稀薄土行本源,维系残躯消耗。伪婴稳固,玉骨伤痕缓慢滋长,但本源精气的亏空如同无底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滞的虚弱感。
不知跋涉多久,在一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深不见底的峡谷边缘,龟甲玄纹的灼热指引骤然凝实,指向谷底那片浓郁的黑暗。
熊和共没有丝毫犹豫。仅存的左臂紧紧箍住背上的柳轻烟,纵身跃下。狂风呼啸,腐朽气息灌入鼻腔。他调动伪婴之力,混沌真元包裹周身,减缓下坠之势。
砰!
沉重撞击砸在谷底冰冷岩石上,碎石飞溅。熊和共闷哼一声,残躯剧震,断裂骨骼发出刺耳摩擦声。他强忍剧痛撑起身,目光投向谷底中央。
那里并非天然形成。一座巨大、古朴、由不知名暗沉石材筑成的圆形平台静静矗立。平台表面布满更加复杂玄奥的蚀刻纹路,大部分已被厚厚的尘埃和星骸碎片掩埋。平台边缘残存着几根断裂的巨大石柱,柱身同样刻满星辰轨迹与难以辨识的符文。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古老的空间波动,如同垂死巨兽的呼吸,从这残破石台中心隐隐散发。
正是龟甲指引的那座远古传送阵。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发沉。平台中央核心区域,数道巨大裂痕贯穿而过,如同狰狞伤疤。那些本该闪烁空间能量的核心符文,要么黯淡无光,要么干脆碎裂缺失。整座大阵死气沉沉,破损程度远超祭坛星图所显。强行启动此阵,无异于踏足通往幽冥的独木桥。
熊和共将柳轻烟小心翼翼安放在平台边缘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她的气息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眉心神纹沉寂。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苍白宁静的容颜刻入神魂深处。
转身,走向大阵中心。
他盘膝坐于最大裂痕边缘,仅存的左掌缓缓按在冰冷粗糙、布满尘埃的石台表面。识海中,龟甲玄纹光芒大盛,将祭坛星图推演出的、强行启动这残阵的凶险法门及所需空间坐标节点,清晰映照。
此法门霸道绝伦!需以自身精血、真元、乃至神魂为引,强行沟通残阵深处尚未完全湮灭的空间节点,模拟出完整传送符文!其过程凶险万分,对施法者意志与肉身的考验近乎酷刑!
“残躯何惧再碎?神魂亦可为薪!”熊和共眼中爆射出骇人精光,再无半分犹豫。伪婴在丹田内发出无声咆哮,周身黯淡的混沌真元轰然沸腾!
噗!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本命精气的心头精血喷在石台之上!鲜血并未滑落,而是如同活物般沿着石台表面那些残存的、未被尘埃完全覆盖的玄奥纹路急速蔓延勾勒!
同时,他仅存的左臂五指箕张,指尖混沌真元疯狂涌出,混合着龟甲玄纹投射而出的金色纹路虚影凌空虚划!一道道繁复古拙、蕴含空间玄奥的符文,被他以真元与神魂之力强行烙印在残阵缺失的核心位置!
嗡……嗡……嗡……
石台开始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被强行唤醒!平台边缘那几根断裂的石柱,残留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微弱却极不稳定的光芒。石台表面的尘埃与碎片被无形力量震开,露出更多残破阵纹。整个谷底空间开始扭曲波动,光线变得迷离不定。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空间能量,开始从石台深处——特别是那几道巨大裂痕中——被强行抽取、汇聚!
熊和共首当其冲!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如同被投入狂暴的虚空乱流漩涡!那股强行汇聚的空间能量尚未形成通道,其散逸出的恐怖撕扯力就已作用在他残破肉身上!
嗤啦——!
仿佛有无形的亿万把利刃同时加身!那本就布满裂痕的暗金玉骨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左臂上那些深可见骨、被虚空乱流切割后尚未愈合的伤口猛地撕裂开来!焦黑皮肉翻卷,暗金色骨骼裂纹肉眼可见地加深蔓延!仅存的小半边头颅,眉心龟甲玄纹光芒剧烈摇曳,抵御着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空间扭曲之力!
剧痛!比虚空乱流更甚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整个人被丢进磨盘,每一寸血肉骨骼都在被无形巨力碾磨撕扯!
“呃啊——!”熊和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吼,牙关紧咬,牙龈迸裂出血!他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突如虬龙!伪婴之力疯狂运转,死死护持心脉与识海,龟甲玄纹的金光竭力稳定着摇摇欲坠的肉身结构。然而强行沟通残阵的反噬之力如同决堤洪流,狂暴冲击着他!
石台中央,那被他精血与真元强行勾勒烙印的符文区域光芒越来越盛!狂暴混乱的空间能量终于找到宣泄口,开始疯狂向那区域汇聚压缩!一个极其不稳定、边缘不断扭曲撕裂、内部充斥着毁灭性空间风暴的幽暗漩涡,缓缓形成!
通道将成!但维系它的,是熊和共不断崩解的肉身与燃烧的神魂!
“就是现在!”熊和共心中狂啸!他猛地一吸,谷底那沉重腐朽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伪婴之力再无保留,疯狂爆发!他左臂猛地回卷,一股柔和的混沌真元裹住角落的柳轻烟,将她冰冷身躯瞬间拉入怀中!
“抱紧我!”意念嘶吼,他仅存的左臂死死箍住柳轻烟的腰肢,如同铁箍!同时足下发力,残破身躯化作一道决绝流光,义无反顾冲向那刚刚成型、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幽暗漩涡!
轰——!
撞入漩涡的刹那!
无法形容的恐怖撕扯力瞬间淹没了熊和共所有的感知!
不再是作用在体表,而是从身体每一个最细微的粒子层面爆发!仿佛有亿万柄无形的空间之刃,从内而外、从外而内同时切割撕裂!
噗噗噗噗!
熊和共残破的肉身再也无法承受这超越极限的毁灭力量!左臂上本就撕裂的伤口猛地炸开!焦黑皮肉如同破布般被彻底剥离,露出森森玉骨!胸膛处,几根断裂肋骨被硬生生从内部挤压出来,带着破碎的内脏碎片!包裹着伪婴的腹部区域,坚韧玉骨表面无数细微裂痕瞬间扩大连接,如同蛛网蔓延全身!
整个人仿佛一件布满裂痕的琉璃器皿,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
喀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碎裂声响起!熊和共的肉身在狂暴空间风暴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解!暗金玉骨碎裂,血肉横飞!整个人化作一团被浓郁血雾包裹、不断碎裂的残骸!
“啊——!”无法言喻的痛苦超越了肉身极限,直抵神魂深处!仿佛灵魂都被这空间之力寸寸凌迟!熊和共的意识在剧痛深渊中疯狂嘶吼,几乎要彻底沉沦!
就在肉身即将彻底崩溃、神魂亦要被空间风暴撕碎的千钧一发之际!
丹田深处,那寸许高的混沌伪婴猛地睁开了双眼!小小玉体之上同样布满细密裂纹,但它散发出的光华却在肉身崩解、生死大恐怖的刺激下,骤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练纯粹,甚至带着一丝破而后立的决绝!
嗡!
伪婴双手虚抱,结出玄奥法印。眉心龟甲玄纹光芒大盛,垂落道道稳固本源的金光。与此同时,伪婴小口微张,一股奇异韵律陡然散开!
胎息固元息!
并非被动汲取,而是主动的、狂暴的、带着吞噬与同化意志的运转!
伪婴周围的混沌虚空,那狂暴肆虐、足以撕碎一切的空间风暴能量,在触及伪婴周身尺许范围时,竟被这股奇异元息的韵律强行捕捉牵引!
狂暴空间乱流如同遇到了无形漩涡,被强行撕扯吞噬进来!这股毁灭性能量一进入伪婴尺许范围,便被胎息元息那独特的、阴阳互易、混元一体的韵律包裹同化!
毁灭与新生,破碎与凝聚,狂暴与稳固……截然对立的属性在元息运转的玄奥轨迹中被强行调和转化!
一部分狂暴空间之力被强行镇压驯服,化作精纯无比的空间本源能量,如同甘泉般反哺向伪婴自身!伪婴玉体上那些细密裂纹在这精纯空间本源的滋养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玉光流转,变得更加内敛凝实,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空间法则的坚韧与稳固!
另一部分无法被立刻转化的狂暴能量,则被伪婴以元息引导,如同无形锻造之锤狠狠锤打向熊和共那正在寸寸崩解的肉身残骸!
噗!噗!噗!
每一次“锤打”都带来深入骨髓的剧痛,都伴随着血肉玉骨的进一步碎裂!然而在这毁灭性锤炼之中,那些碎裂的玉骨碎片、逸散的血肉精气竟被这股空间之力强行挤压逼迫着,在元息包裹下重新聚合!
碎骨在重组,裂痕在弥合!新生的骨骼不再是纯粹的暗金色,而是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星屑般的银芒!那是被空间之力淬炼、融入了一丝空间本源特性的表现!虽然依旧布满裂痕惨不忍睹,但其坚韧程度竟比崩解前隐隐提升了一线!
毁灭与新生,在狂暴空间通道中以一种惨烈而霸道的方式同时进行着!肉身在崩解中淬炼,伪婴在毁灭中汲取力量!
这是一个极端痛苦、极端凶险却又蕴含莫大机缘的过程!如同置身天地熔炉,承受着空间法则的千锤百炼!
熊和共的意识在无边剧痛与这奇异的淬炼感悟中沉浮。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体的破碎与艰难重组,能感受到伪婴在空间风暴中贪婪地汲取蜕变。龟甲玄纹传递的稳固道韵是这毁灭风暴中唯一的灯塔。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在这狂暴空间通道中穿行了多久,承受了多少次肉身崩解又重组的轮回。怀中的柳轻烟被他以最后混沌真元和龟甲金光死死护住,那微弱气息奇迹般地并未断绝,反而在空间通道某种奇异压力的刺激下,眉心冰蓝神纹极其微弱地持续闪烁着,如同寒冰中不灭的星火。
终于!
前方无尽的幽暗与狂暴空间乱流尽头,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厚重泥土与磅礴生机气息的绿意骤然闯入感知!
“到了!”熊和共残存的意念爆发出最后力量!伪婴嘶吼,将最后一股强行转化而来的空间本源之力狠狠注入濒临极限的残躯!
轰隆!
仿佛撞破了最后一层无形屏障!
狂暴的空间撕扯力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下坠感,以及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草木泥土腥气的潮湿空气!
砰!砰!
两声沉闷巨响,伴随着树枝断裂的噼啪声和泥土飞溅的声响,打破了亘古寂静。
熊和共残破不堪的身躯如同陨石般重重砸落在一片极其松软、厚积着腐殖质的土地上。巨大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逆血喷出,混杂着内脏碎片。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眼皮。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过了好几息,眼前景象才逐渐清晰。
参天古木!虬结如龙的巨大树干覆盖着厚厚青苔与不知名藤蔓,笔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树冠在极高处交织成一片深绿色穹顶,几乎遮蔽所有天光。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弥漫着浓烈的草木腐烂气息、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原始、蛮荒、充满勃勃生机的野性味道。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零星光斑透过浓密树冠缝隙投射下来,在布满巨大蕨类植物、奇异菌类和水洼的地面上投下摇曳光影。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巨大树木,粗壮的板状根如同巨龙爪子深深扎入肥沃黑土。无数粗壮或纤细藤蔓从树冠垂落,如同巨蟒缠绕在树干之间。寂静中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悠长嘶鸣,以及近处水滴从叶片滑落的嘀嗒声。
蛮荒!古老!充满未知生机的原始雨林!
“天垣……息壤界?”熊和共残存的意念艰难转动。龟甲玄纹传递的渴望与灼热感前所未有的清晰!此地蕴含的磅礴生机远超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地方!那传说中能滋养万物、逆转生死的九天息壤,必然就在这片雨林深处!
狂喜刚刚升起,剧痛与极致的虚弱便如同潮水将他淹没。强行传送的空间淬炼虽保住了性命,甚至让伪婴与玉骨获得了一丝空间本源特性,但其过程太过惨烈。此刻的他肉身如同勉强拼凑的破麻袋,布满恐怖裂痕,暗金与星屑银芒交错的骨骼裸露在外,内脏多处破裂移位,仅存的左臂几乎只剩下玉骨。混沌真元消耗殆尽,伪婴虽稳固却也光华黯淡布满细密裂纹,陷入深度沉寂,缓慢汲取此地浓郁无比的天地灵气自我修复。
他挣扎着试图坐起,查看怀中柳轻烟。
就在他指尖微动的刹那!
嗤——!
一道墨绿色影子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从旁边一株巨大蕨类植物的阴影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专门吞噬元气的阴寒气息直刺熊和共暴露在外的、布满裂痕的胸膛!那影子尖端赫然裂开一个布满细密利齿的吸盘状口器!
噬元藤!这蛮荒雨林中,最擅长隐匿偷袭、吞噬生灵精血元气的妖植!
致命的危机,在生机勃勃的雨林中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