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没有四方。
只有永恒的撕扯与湮灭。
空间碎片如同亿万把无形的砂轮,疯狂打磨着闯入者。时间乱流更加诡异——时而将存在拉长成模糊虚影,时而将瞬间凝固成永恒折磨。毁灭性能量风暴无声咆哮,卷起混沌涡旋,吞噬着任何形式的秩序与生机。
一道黯淡的混沌流光,如狂风暴雨中的残破纸鸢,在这片毁灭之海中飘摇沉浮。流光裹着两具残破身躯——熊和共与柳轻烟。
熊和共的躯体已不成人形。
右肩以下空荡荡,断口焦黑碳化,残留着赤炎魔焰的侵蚀气息。左臂仅存半截,死死卷着昏迷的柳轻烟。周身皮肉近乎剥落殆尽,露出暗金玉色却布满蛛网裂痕的骨骼,许多地方骨茬外露,被虚空乱流切割得火星四溅。头颅只剩小半,焦黑一片,唯眉心处一点龟甲玄纹微弱闪烁,护住最后一点真灵不昧。气息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柳轻烟同样凄惨。
月白长裙早已化为飞灰,露出被魔气侵蚀、被空间碎片切割得血肉模糊的躯体。清冷面容苍白如雪,毫无血色,眉心那点冰蓝神纹黯淡欲灭,仅存一丝微弱玄阴冰魄之力,如同风中残烛,勉强护住心脉最后生机。若非熊和共左臂死死卷住,她早已被乱流撕碎。
支撑着他们未被瞬间湮灭的,是熊和共丹田深处那寸许高的混沌元婴。
然而此刻,这初生的元婴状态同样惨烈。
它蜷缩在布满裂痕的丹田废墟中,小小的身躯光华黯淡,远不如之前温润如玉。晶莹玉体表面,竟布满无数细密的、如同瓷器即将崩裂般的裂纹。尤其是眉心那道龟甲玄纹,裂痕更深更宽,边缘呈现出焦黑色泽,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玄纹光芒微弱而急促地明灭着,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元婴身躯的轻微颤抖,传递出源自道基本源的剧烈痛苦与虚弱。
悬浮于元婴头顶的遗珠晶体,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华。暗蓝本体变得灰败,星图纹路模糊不清,如同蒙尘顽石,再无半分神异。它只是凭借与元婴最后一丝同源气息的联系,勉强悬浮在那里,不再提供任何守护与滋养。
胎息固元息的本能仍在运转。元婴每一次微弱吐纳,依旧引得周身亿万毛孔艰难开合,汲取着狂暴乱流间隙中游离的丝丝缕缕混沌虚空元气。但这汲取如同杯水车薪——涌入的元气,绝大部分都被用于维系元婴本身濒临崩溃的存在,修复表面裂纹,抵抗虚空乱流无孔不入的侵蚀。仅有极少一丝,才能艰难渗透出来,滋养熊和共那残破不堪、仅存最后一点生机的肉身,让暗金玉色骨骼裂痕不再继续扩大,让焦黑创口处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新生肉芽。
代价。
强行碎丹化婴于归墟绝境,根基未稳便引动归墟天威硬撼化神,最后更以燃烧龟甲本源为代价撕裂虚空遁逃——这一系列超越极限的搏命之举,对这初生混沌元婴造成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它就像一个先天不足、又遭逢大劫的早产婴孩,本源亏空,道基濒临溃散。那遍布玉体的裂纹,便是强行催动超越自身极限力量的惨烈反噬。每一次汲取虚空元气,都如同在布满裂痕的琉璃瓶中注入滚烫铁水,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勉强维系着不立刻崩碎,却无法真正修复根本。
境界,已从初生的元婴初期,跌落。
跌回了金丹圆满。
虽然元婴形态仍在,混沌道韵本质未改,但其本源力量、对天地元气的驾驭能力,已退化至金丹巅峰层次。唯有那胎息固元、汲取虚空元气的本能,以及眉心龟甲玄纹残留的微弱道韵,证明着它曾经踏足过更高的生命层次。
伪婴。一个根基重创、境界跌落、随时可能彻底崩解的伪婴。这便是熊和共搏命换来一线生机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时间在虚空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卷着柳轻烟的熊和共残躯,被一股狂暴乱流裹挟着,狠狠撞入一片相对“粘稠”的虚空区域。这里充斥着灰蒙蒙的、如同胶质般的混沌能量,虽依旧狂暴,但空间碎片与时间乱流的密度稍减,毁灭性稍弱。
砰。
残躯砸在无形能量胶质上,如同落入泥沼。巨大冲击力让熊和共仅存的小半边头颅猛地一震,眉心龟甲玄纹光芒剧烈摇曳,护持的真灵传来撕裂般剧痛,几乎彻底涣散。
“呃……”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呻吟,自熊和共残破喉管中挤出。这剧痛,竟短暂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混沌与沉沦,唤醒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意识。
痛。
无边无际的剧痛。从残存的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血肉,每一个念头中传来。比归墟撕扯更甚,比魔焰焚身更烈。那是肉身濒临彻底湮灭的痛苦,更是元婴道基崩裂、境界跌落带来的本源之殇。
他模糊的“视线”内视丹田。
那寸许高的混沌元婴蜷缩在废墟中,小小的身躯布满裂纹,光华黯淡,每一次微弱呼吸都伴随着痛苦颤抖。龟甲玄纹裂痕处,焦黑色泽仿佛在蔓延。伪婴。境界跌落。根基将毁。
绝望如同冰冷毒蛇,再次噬咬着他残存的意志。付出了所有,斩断一臂,形神俱灭的烈阳师伯以命相护,才换来这遁入虚空的苟延残喘……难道终究逃不过道基崩毁、元婴溃散、化为虚空尘埃的结局?
就在绝望阴影即将彻底吞噬他最后一丝清明的刹那——
他左臂卷着的、那具同样残破冰冷的身躯,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柳轻烟。
她眉心那点黯淡欲灭的冰蓝神纹,仿佛感应到了熊和共真灵的剧痛与绝望,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残烛,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冰蓝光华。
“和……共……”
一声细若蚊呐、断断续续、却带着刻骨担忧与决绝的意念,如同冰泉滴落熊和共即将枯竭的神魂。
这声呼唤,如同黑暗中劈裂混沌的惊雷。瞬间驱散了熊和共心头的绝望阴霾。柳轻烟还活着。她还在这无边炼狱中,与他一同挣扎。
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为了她。为了脚下未绝的道途。为了那窥见一丝混沌真意的元婴……纵是伪婴,纵是根基崩裂,也要……活下去。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永不屈服的力量,轰然爆发。熊和共那模糊的意识爆发出最后的、钻石般的锋芒。他不再沉沦于痛苦与绝望,而是将所有残存意志,尽数贯注于眉心龟甲玄纹与丹田那布满裂痕的伪婴之上。
“固。元。”
意念如锤,狠狠砸向龟甲玄纹。
嗡。
龟甲玄纹裂痕处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灼热光芒。这光芒不再用于撕裂虚空,而是化作一股温润而坚韧的守护道韵,如同无形丝网,瞬间缠绕包裹住丹田内那布满裂痕、颤抖不休的混沌伪婴。
同时,伪婴似乎也感应到了宿主那绝境求生的磅礴意志,强忍着道基崩裂的剧痛,本能地蜷缩得更紧,眉心龟甲玄纹艰难闪烁着,配合着外来的守护道韵,竭力锁住自身最后的本源,不让那遍布玉体的裂纹继续扩大。
滋……滋……
涌入的混沌虚空元气,在龟甲玄纹引导与伪婴主动配合下,不再狂暴冲刷,而是变得温顺许多,如同涓涓细流,优先滋养修复着伪婴表面最细微的裂纹。虽然杯水车薪,修复速度远不及崩裂隐患,但这自我封印、锁固本源的努力,终究将元婴彻底溃散的危机暂时延缓了下来。
肉身的痛苦依旧如同炼狱,但熊和共的意识却在这一刻无比清醒。他艰难地“看”向卷在左臂中的柳轻烟。
柳轻烟眉心冰蓝神纹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下去,维持这一丝清醒与呼唤,对她来说消耗巨大,如同风中残烛。她残破的躯体上,被魔气侵蚀的伤口正缓慢恶化,玄阴冰魄之力微弱到了极致,几乎无法抵御虚空乱流持续的侵蚀。
必须找到相对稳定的地方,让她疗伤。否则……
就在熊和共心焦如焚之际,他眉心龟甲玄纹在全力守护伪婴的同时,似乎也感应到了柳轻烟的状态,微弱的灼热感传递出一丝模糊指引。这指引并非方向,而是一种……对某种能“滋养万物”、“稳固根基”的“土行本源”的强烈渴望。
土行本源……稳固根基……
熊和共残存意识中,天机老人那血字谶言再次浮现:
东海有遗珠
劫起元婴路
遗珠已得,劫起东海……如今元婴初成却根基崩裂,伪婴将毁……这稳固根基之物……
葬仙地壁画……混沌轮转,阴阳化生,五行归元……土载万物,厚德稳固……
龟甲先天卦象……坤为地,厚德载物……
九天之上,中央厚土……
一个名词,带着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如同蒙尘的古卷被拂去尘埃,骤然在他意识中清晰起来——
九天息壤。
传说中,混沌初开,天地分判之时,自九天清气中沉降而下的第一缕先天戊土精华。蕴含无穷生机,能滋养万物,稳固乾坤,乃固本培元、修复道基的无上神物。纵是仙根受损,道基将毁,若得息壤滋养,亦能稳固根基,重焕生机。
此物,正是修复他这遍布裂痕、濒临溃散的混沌伪婴,稳固跌落境界的道基,甚至……弥补强行化婴造成本源亏空的唯一希望。
希望的火种,在无边的毁灭虚空中悄然点燃。
然而,九天息壤——这等传说中的先天神物,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