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苏浙艺术馆,一楼摄影展。
艺术馆暖气开得很足,许鸮崽坐在轮椅上,停在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前。
画面是难民营,照片里他满手鲜血地托起一个新生婴儿。
“怎么样?”洛诚声音从背后传来,气息拂过许鸮崽耳边碎发。
“构图完美。”许鸮崽感到洛诚若有似无的触碰,他不自觉地绷紧肩膀。
就在这时,许鸮崽看到玻璃窗反光里,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心跳顿时漏半拍,手指收紧轮椅扶手。
许鸮崽鬼使神差地仰起头,让那片皮肤更多地暴露在对方的触碰下。
洛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许鸮崽掌心,低声道:\"这是行车记录仪砸车视频。你可以申请禁令。让他不再靠近。
许鸮崽盯着那个小小的物件,胸口像突然压了块石头。
洛诚缓慢地将轮椅转向,正面面对许鸮崽,轻声道:\"他会不会继续跟着你,决定权在你手里。
许鸮崽对上这双真挚的眼睛,点点头。
许鸮崽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钢笔在纸上急促的写:
【你要回去?
许鸮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汁晕染开来。他盯着那团不断扩大的蓝色,听见自己心跳声。
【真的吗?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许鸮崽看到洛诚在他的字迹下方书写:
还未等许鸮崽反应,洛诚已经俯身。
吻落在额头,轻得像空气。
许鸮崽感到对方干燥的唇纹,闻到洛诚领口沾染的显影液气味。
酥酥麻麻中,许鸮崽余光捕捉到窗边一道黑影。
顾圣恩不知何时已经冲到落地窗前,手掌\"啪\"地按在玻璃上,震得整面窗都在颤动。
顾圣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眼睛红了。
早春的风吹乱他的头发,西装外套大敞着,露出里面烫的平整的衬衫,男人脚上还穿着许鸮崽送他的鞋子,手腕上还有一只小猫头鹰。
小猫头鹰纹身像是突然飞出了顾圣恩的手腕,穿过玻璃和众人头顶,停留在许鸮崽面前。
讨伐。
责怪。
生气。
哭泣。
耍赖。
撒娇。
然后它开始猛啄许鸮崽胸口,钻进胸腔,啃食过去和顾圣恩的点点滴滴。
许鸮崽扶着椅轮,朝后靠。古老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淹没萌发,湮灭悸动,碾平新鲜感,最后把洛诚立体的人变成平面图。
他只能看到顾圣恩。
其他人,许鸮崽又看不到了。
即使顾圣恩不爱他,即使他是个替代品。
他在恍惚中明白,他拿起剪刀的刺向楚恒远的时候,说了那么多,唯独少说了一句:“顾圣恩是我的,你妄想。”
楚恒远激怒了他,楚恒远发了那条短信,楚恒远说了他一直没勇气说的话。
那些粘糊的、矫情的、依恋的、热爱的、执着的,死前的最后柔情。
他不愿意再给顾圣恩,不是因为他没有,而是顾圣恩不爱他了。顾圣恩转向了姜烨,他期待落了空,他心生怨怼。
他恨他,他恨自己没拿金羽毛戳穿顾圣恩脑袋。于是他拿剪刀对准楚恒远的脖子。
他在那一瞬间,“移情”了。
他真正要杀的是顾圣恩,他想杀掉过去喜爱的虚假,或者虚假的喜爱。
显然已无法分清。
他明白,那不是正义防卫,是带有泄愤情绪的报复。
可,他没成功。
他故意机场不理顾圣恩、故意写第一次亲热的酒店号码给他、故意把结婚照塞进离婚的牛皮纸袋、故意和邢明透露行程、故意今天要惹顾圣恩嫉妒。
他想知道,顾圣恩会不会为他再次、再次、再再次发疯。囚禁他,爱他,占有他。
许鸮崽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白日梦里,知道自己接受洛城的吻,是在利用洛诚。
利用他的真诚,利用他的爽朗,利用他的阳光,利用他镜头下那个\"干净崇高\"的自己。
我过得很好。没你,我一样能活。顾圣恩,你看我脏。但是在别的男人眼里,我很崇高。
自尊心。
虚荣心。
他做到证明,可是小猫头鹰为什么飞过来啄他的胸口?
洛诚看着许鸮崽钢笔下的一团黑色的钢笔乱码涂鸦:\"你怎么了?
许鸮崽回过神来,望向窗外,顾圣恩已经不见了,只剩玻璃上那层因呼吸而起的薄雾。
薄雾慢慢散去,最后只留下玻璃上的指纹痕迹:“iss”
或错过。
许鸮崽掏出纸条,手写道:【你镜头下我干净。顾圣恩镜头下我脏。
许鸮崽笔顿了顿:【我不想躲了。
【抱歉,洛诚,你是我的避难所,不是我的目的地。
窗外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他们同时转头。
一百米外,黑色跑车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轰然撞开了画廊前的路障围栏。
金属栏杆扭曲断裂,碎片四溅。
跑车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加速朝画廊的落地玻璃直冲而来。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参观者们慌乱地朝安全出口涌去,人群撞倒展台,摄影展陷入一片混乱。
洛诚要推轮椅,许鸮崽立刻撑着扶手,艰难地站起来。他的腿在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许鸮崽轻轻挣脱了洛诚的手,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洛诚的肩膀,落在窗外那辆越来越近的跑车上。
阳光在车身上折射出刺眼光斑,挡风玻璃后,顾圣恩的脸因为逆光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许鸮崽一瘸一拐地向画廊门口走去。
身后,洛诚的喊声和人群的嘈杂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越来越近的引擎声。
他推开画廊的玻璃门,微凉的风迎面扑来。
远处,跑车已经碾过画廊前的花坛。
许鸮崽站在台阶上,和那辆疾驰而来的车隔空对视。
跑车在距离许鸮崽不到一米的地方猛然停下,车头几乎贴着他的膝盖。
热浪和橡胶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许鸮崽的衣角被风掀起。
车门被暴力地推开,顾圣恩冲出来,他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顾圣恩回头,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滚。暴地将许鸮崽塞进副驾驶,\"砰\"地关上车门。
许鸮崽一阵眩晕。等他缓过来时,顾圣恩已经坐进驾驶座,重新发动车子。
许鸮崽心想,他终于要去目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