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艺走出那间卧室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斗。但奇妙的是,伸出右手去关门,右手却没有颤斗。
那只手好象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然后她捧着《三体2》坐在沙发上,翻开小说正文,却根本读不进去。
脑子里全都是江笛趴在王哲床上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象,那个江笛,在他的床上到底干了些什么呢?真的只是挨打吗?有没有可能,那个女混子其实做了更多的事情?
都敢往男生的床上爬了,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况且,王哲都说两人已经是男女朋友关系,那不管做什么,不也很正常吗……
宋知艺本以为,自己想到这里的时候会很愤怒。
但事实上,愤怒是真的,可是除了愤怒以外,却还有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宋知艺并没有看过ntr类型的文娱作品。在这个年头,ntr这个词几乎只在发源地流行,在国内只有极少数二次元宅男有所耳闻。《白色相册2》的游戏本体面世都没多久,动画版压根还没出现。
所以,她当然不知道这个词,也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自然就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内心感受。
可以说是被绿了吗?
不,不对,王哲是她的青梅竹马,但并不是她的男朋友。王哲对她又没有任何承诺,谈何背叛?没有背叛,又怎么能说是绿帽呢?
所以这并不是简单的被绿帽,而是一种有点类似,却又有着微妙区别的感觉。
宋知艺沉浸在这种感觉里,从自己的随身小包里找出了笔和本子。
笔是普通的签字笔,本子则是比手掌还小的笔记本。在这个小本子上,已经记录了很多东西,用掉了超过一半的纸页。
她翻到本子中间,看着最近的那首。
【我写满了纸
却不知该寄往哪一年的春天
你说过喜欢梨花
可它们开得太早
还没等到你回头
就落进别人的雨里】
这是上次递交表白信被王哲拒绝以后,宋知艺写下的一首小诗。
自从高二开始,或许是越来越容易被王哲牵扯注意力,她发现自己的创作也渐渐聚集在了爱情上,而且全都是求而不得的那种。
曾几何时,那些关于青春,关于未来,关于风景,甚至关于宏大社会的主题诗,都写不出来了。再翻翻以前的诗作,既觉得青涩,又觉得陌生。
可是现在呢?
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她用刚刚给那两人关卧室门的右手,抓起笔,毫不间断地写下了这么一篇:
【我站在安静的龙卷风里
成了死亡的目击者
你的声音依然干净
象刚洗过的玻璃
我的名字
卡在喉咙里
变成没来得及融化的冰
春天轻轻合上眼
就在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世界确实塌了一角
但不需要证人】
书写过程中不仅没有错别字,就连停顿都没有,字迹流畅而娟秀。
但就象以前或以后她的所有诗一样,不需要读者。
如果一首诗是为了被别人看见而创作的,那么谈何真诚?她只为自己而写。
忽然,卧室门被打开了。
宋知艺将笔和本子塞回自己的小包,低着头,装作正在看小说的样子。
出来的是王哲。
他问道:“你打算在这里看多久?”
宋知艺抬起头,观察着王哲。从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丝疑惑,却看不到怒火。
真可惜——文青少女暗暗叹息,本来还以为会因为赖着不走,被他怒斥呢。
她说:“我对这本书感兴趣,所以想先看一看再走咯。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吧,就是对一个故事很有兴趣,很好奇,所以想多看一会,哪怕只是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坐着看,或者在课堂上趁老师不注意偷偷看。”
王哲双手环在胸前:“但现在快四点了,再过一会,我爸妈都该回来了,你想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宋知艺眨了眨眼睛,指着卧室里面小声问:“她会在这吃晚饭吗?”
王哲摇了摇头:“她会回家。”
“那我也会回,”少女停顿了一下,“不过,你可以放心,肯定是在她之前。”
王哲沉默了。
宋知艺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沙发座位,示意他坐过来。
王哲坐了下来,只是比她拍的地方远一点,保持了距离。
少女没有计较这种细节,悄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喜欢她哪一点呀?”
“你问我喜欢江笛的哪一点?”
“恩嗯。”
“她很可爱。”
“可爱在哪方面呢?”宋知艺问得象个小记者,“比如说,怎么体现出来的?”
王哲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象是今天开始才认识到了她的新一面。
然而,宋知艺确实没表现出他预想中的那种痛苦或愤怒,反而平静得象个局外人。
他回答道:“江笛以为自己很叛逆,但在我面前,其实特别乖,很可爱。”
宋知艺追问:“你喜欢的,是独属于你的这种乖巧?”
王哲:“是,但也不仅如此。话说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宋知艺眨了眨眼睛,勉强勾起嘴角:“作为朋友了解一下嘛……”
王哲摇摇头,没有再跟她聊,而是起身去厨房接了两杯水,然后回到卧室里。
宋知艺合上了书本,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来到那间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等王哲开门,宋知艺说:“我要回去继续看书了,你慢慢享受恋爱吧。”
他问:“需要我送你吗?”
宋知艺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自认为优雅的微笑,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了王哲的家,走下楼梯,走出单元楼。
经过路边停着的一辆车时,她试着重现刚才告别时的那个微笑,再看看车窗玻璃的反光,才发觉这笑容一点都不优雅,反而特别凄美。
一时间,少女只觉得自己已经活在诗里了。
澎湃汹涌的情感,就象浪潮一样,淹没理性的高地,让她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
目睹此生至宝被人夺走的那种心痛。
但也正是这种痛苦,让她感到自己的人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宋知艺的背靠着电线杆,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写下一句:
【火苗在颤栗,潮汐落入瀑布】
她回想着,回想着刚才告别时王衡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他的眼神里除了疑惑,似乎还有那么一丝心疼。
突然间,宋知艺握着笔杆的右手也颤斗了起来。
“可以再心疼一些吗?可以伤我更深吗?你可不可以……”少女喃喃着,漂亮的双眸里绽放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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