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内哥罗坳,所谓的“市集”,不过是在进山口的一片平地上,稀稀拉拉摆着些山货、药材摊子。
此时因孙家搜山闹得人心惶惶,更显冷清。
角落里,一间歪斜低矮、炉火早熄的铁匠铺,是这片萧瑟中最不起眼的一角。
铺前,赵坤负手而立,藏青劲装衬得他身形如松,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落在铺子里蜷缩在破藤椅上的干瘦身影上。
“陈师伯,别来无恙。”
赵坤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喜怒。
藤椅上的老者,正是昔日铁骨武馆惊才绝艳的大弟子,馆主的同门师兄——陈山。
如今的他,须发如蓬乱的枯草,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短打沾满烟尘铁锈,赤脚趿着一双露趾破鞋,唯有那偶尔抬起眼皮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浑浊精芒,依稀能窥见几分昔年风采。
“呵……是赵师侄啊。”陈山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低笑,眼皮耷拉着,看也不看赵坤,“什么风把你这位馆主座下大红人,吹到这山沟沟里来了?我这儿可没你要的‘好铁’。”
赵坤对那声疏离嘲讽的“师侄”恍若未闻,目光扫过铺内积灰的铁砧和锈蚀的锤钳,最后落在陈山脚边一个敞开的旧木箱上。
箱子里凌乱扔着几本同样破旧的册子。
他上前两步,俯身,用两根手指捻起最上面一本,正是那《劈山式》。
册子边缘磨损,纸质焦黄。
“黄阶下品,《劈山式》。”赵坤抖了抖册子,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想不到,当年武馆年青一代中,拳意最先触摸到‘势’的门坎,被师公赞许‘有开山之志’的陈师伯,如今竟落魄到要靠售卖这些……连外院弟子都嫌粗陋的‘破烂’糊口了?真是造化弄人。”
他将“破烂”二字,咬得略重一分。
陈山枯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弛开,仿佛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嗤笑道:“人废了,总得吃饭。这些‘破烂’能换两张狐皮,够老汉我喝几天稀粥,不比躺在武馆里,靠人施舍残羹冷炙强?赵师侄若是瞧不上,放下便是,别脏了你的手。”
赵坤盯着陈山看了片刻,似在判断这昔日天才是否真的已彻底废掉,沦为只会说酸话的可怜虫。
他随手将《劈山式》丢回木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师伯说笑了。弟子此来,一是奉命查看蒙特内哥罗坳‘尸变’之事,二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却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也是奉师父之命,顺道看看师伯您。师父说,山中清苦,让您……‘好自为之’。另外,师娘……哦,如今该叫馆长夫人了,夫人近来时常念叨起师伯您,说当年您最是心高气傲,不知如今在这山野之间,打铁卖册,可还顺心?让您……‘保重身体’。”
陈山浑浊的眼底,似有极其细微的波澜荡开,但瞬间又被更深的疲惫与麻木复盖。
他喉咙里“嗬嗬”笑了两声,满是自嘲与苍凉:“劳馆长和夫人挂念了。老汉我如今吃得好睡得香,打打铁,卖卖破烂,清净自在。比不得武馆里高床软枕,勾心斗角。回去替我谢过他们‘关心’。”
赵坤不再多言。
他来此的目的已达到——确认陈山确已是个废人,威胁近乎于无,且沉溺于旧日怨屈,颓废潦倒。
至于那几句来自馆长和馆长夫人(昔日小师妹)暗含羞辱的“问候”,不过是顺势为之,既是敲打,也是彻底斩断陈山与武馆最后一丝可能的心念。
至于陈山是否卖了册子给谁,卖给谁,他并不真正关心。
一本黄阶下品的《劈山式》,改变不了什么。
蒙特内哥罗坳矿脉下的东西,才是他此行的重点。
“既如此,师伯保重。弟子告辞。”
赵坤不再看陈山,转身,大步离开这弥漫着铁锈与失败气息的角落。
直到赵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市集尽头,陈山才缓缓从藤椅上支起些身子。
他望着赵坤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木箱里那本《劈山式》,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册子粗糙的封面。
“开山之志……”
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浑浊褪去少许,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追忆,有痛楚,更有一种深埋的、未曾熄灭的火星。
“势……岂在品阶高低?狐皮换书,是谁的缘法。这蒙特内哥罗……能不能……劈开一条生路?”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颓唐的模样,缩回藤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清明从未出现过。
……
赵坤离开市集,径直前往孙家大宅。
与孙家父子的会面、听其一面之词、召唤马六问询,过程与前版大致相同。
但赵坤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石坚”“地窖”和“废弃矿洞”这三个关键词上。
尤其是马六提及石坚家那个“空”的地窖时,赵坤的武者直觉告诉他,那里或许并非真的“空”。
“带我去石坚家。然后,去那废弃矿洞入口。”
赵坤的命令简洁有力。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叫杨烬的少年,八成未死,而且极有可能就藏身在地窖里!
至于废弃矿道他若是藏身其中,现在八成已经死了。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一个重伤少年,能躲过村民搜山,除了地下,别无他处。
至于为何要藏?
自然是因为心中有鬼,或者……此事还有隐秘,并非孙家所言的夺参坠崖。
不过,这些都跟赵坤没有关系,碾死一只蝼蚁罢了。
他更关心的是馆主吩咐的任务废弃矿道下面的东西赵坤眼中精光一闪。
这次帮孙家“平事”不过是顺手的事情,矿道才是他此行的关键。
赵坤要去石坚老屋查看,孙家父子与马六自是唯命是从。
一行人离开孙家大宅,朝着石坚那孤零零的老屋而去。
天色愈发阴沉,山风卷着枯叶和湿气,呜呜作响,吹得人衣袂猎猎。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