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湿冷的夜气,象是无数细小的冰针,不要脸地刺入杨烬裸露在破烂衣物外的皮肤,还有伤口。
他踉跟跄跄、跌跌撞撞,凭着记忆里蒙特内哥罗坳的路,借着月光,一步步朝着李寡妇家走去。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以及可能出现的身不由衷。
他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尤其是左臂那道最深的伤口。
那是坠崖时被尖锐岩石划伤的,虽然在石棺中不知过了多久,流出的血液都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但每一次摆动手臂,都会撕裂般的疼,还有温热的血渗出来。
那股在石棺里帮过他的暖流,在他破棺后,就变得极为微弱,现在勉强维持他昏厥,就很不错了。
赶快到李寡妇家处理一下伤口,要不然伤口感染了,没被他们发现打死,自己就得病死……”
杨烬又走了一会儿,实在又累又疼,就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一边喘息,一边骂着孙耀祖,冷汗混着新渗出的血水从他的额角滑落。
他吃力地撕下另一截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想勒住左臂伤口,让血流慢点,结果扯到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
山林除了黑暗,就是他的‘鸟语花香’。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遮不住他对孙家祖宗十八代的问候……
就在他咬牙准备继续走的时候,前方林间小道的拐弯处,突然亮起一点昏黄摇曳的光!
是灯笼!
有人?!
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不对,没人知道我还活着,不要自己吓自己。
杨烬强装镇定,想了想,还是躲到路旁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他屏住呼吸,通过叶隙偷偷瞧着。
提灯的人影很快走近。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手里拎着一盏风灯,另一只手拄着根老藤杖。
灯光映出他布满沟壑的脸和花白的胡须,眼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浑浊。
记忆浮现是老猎人石坚!
原身的记忆里,石坚是蒙特内哥罗坳村最年长的猎户之一,孤僻寡言,常年独居在山脚老屋里,据说年轻时是极厉害的猎手,如今虽然老了,但威望还在,连孙家的人对他也有几分客气。
原身父亲杨三木在世的时候,曾跟石坚有些交情。
该死的记忆咱没第一时间想起石坚,光惦记上李寡妇了是不是?!
不过,石坚怎么会深夜出现在远离村落的山道上?
而且看他去的方向,好象是朝着悬葬崖那边去的?
杨烬心中惊疑不定,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
他现在这副“死而复生”、浑身血污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吓一跳。
如果被当成了“尸变”的怪物,绝对会被活活打死。
石坚手里的拐杖也是能敲死人的。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老天爷从不让人好过。
石坚的脚步,在距离杨烬藏身地方不到三丈时,突然停了下来。
老者浑浊的眼睛猛地抬起,精准地投向杨烬藏身的蕨丛!
他鼻翼微微翕动,象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
“谁在那儿?”
石坚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老猎人的敏锐。
杨烬吓得浑身肌肉紧绷,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都能发现我?!开透视了吧!’
“出来。”石坚的声音冷了几分,手中藤杖微微抬起,“老头子我眼睛花了,鼻子还没坏。血腥味,新鲜的,混着……悬葬崖的泥灰味儿。”
‘鼻子这么灵?!’
杨烬心念极转,既然被发现了,那就见一见吧。
或许,凭杨三木与石坚的交情,他不用去李寡妇家也说不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拨开面前的蕨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破烂染血的衣物,苍白憔瘁的脸,结痂的伤口,还有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石坚看清杨烬的面容刹那,瞳孔骤然收缩,提灯的手猛地一颤,灯光剧烈摇晃。
他脸上先是闪过极度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混合了恐惧、警剔与某种深意的复杂神色。
“杨……杨烬小子?”石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斗,“你……你不是已经……”
“石公,”杨烬开口,“我说我没死你信吗?”
石坚死死盯着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好象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兽嗥。
杨烬深怕石坚一个暴起,用那根拐杖砸死他,要是以前分分钟暴打小老头,现在是真的五五开。
良久,石坚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再次扫视四周山林,然后压低声音,急促道:“小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说完,他不看杨烬,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虽有些蹒跚,但却非常坚定。
杨烬尤豫了一下。
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倒不是不想去李寡妇家,而是他现在的状态,到石坚家更快。
而且,杨烬能感觉到石坚对他没有敌意,反而透着某种急切的关心,再想到原身记忆中石坚的为人老头比寡妇靠谱!
石坚一路上都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灯笼稍稍举高,给身后的杨烬照亮脚下的路。
杨烬:‘这老头,真有眼力见儿。’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林间穿行,他们绕开主道,专拣僻静难行的小径走。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孤零零,半埋在山壁下的老旧石屋。
屋前是用石块垒着低矮的院墙,院子里散落着兽夹、弓箭等老旧猎具。
石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率先走了进去。
杨烬紧随其后。
屋里的陈设很简陋,但还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把凳子,墙角堆着些兽皮和干柴。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草药和兽皮混合的气味。
石壁凿出的壁龛里,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石坚将风灯挂在门边,转身闩好门,又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麻布窗帘拉严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桌边坐下,示意杨烬也坐。
杨烬听话坐下,他着实是累坏了,比李算了,不提也罢。
石坚盯着杨烬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三天前,孙家带人在鹰愁涧底下找到你的尸体,抬回来的时候,老头子我亲眼看过,气息全无,筋骨断了好几处,脸上都是血,确实是没了。村里按规矩,给你洗净换了寿衣,昨天午后送上悬葬崖封的棺。”
“现在,你活生生坐在这里。”石坚的目光锐利如刀,看的杨烬后背凉飕飕的,“告诉我,你是人是鬼?还是……山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杨烬心想,果真是人老成精,真被老头猜中了。
他真是上身夺舍的!
不过,搁我们那嘎达,这玩意不叫上身,叫穿越!老实兴了。
他心思急转,谎话张开就来。
“石公,我是杨烬,活人。”他面对石坚审视的目光,声音虽然有点虚,但有股臭不要脸的自信,“那天在鹰嘴岩,孙耀祖诬陷我偷他的山参,我跟他吵他突然发难,叫人打了我,还把我推下悬崖。”
“我命大,落在半崖的藤蔓和乱石堆里,摔晕过去,没死透。孙家的人下来找,以为我死了……他们根本就没细看。”杨烬说到这里,眼中闪过恨意,“我其实还有一口气的然后就被抬上悬葬崖,封进石棺。里面又黑又闷,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有了一股力气,拼命砸棺盖,爬了出来。”
他省略了山鼎和鼎灵的部分,只说自己压根没死,都是骗孙耀祖的。
这解释虽然到处都是疑点,但至少比“尸变”或“鬼上身”更能让石坚接受。
石坚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杨烬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捏了捏杨烬的肩膀、手臂,又探了探他的颈脉和额头。
温热的皮肤,虽然有点凉,但确实是有体温的。
脉搏有点虚弱,但真的是在跳动。
呼吸虽然浅,但勉强算是均匀。
“是活人……”石坚喃喃自语,坐回凳子,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真是命硬啊……鹰愁涧那地方,摔下去十个,十个都得没命。你居然能活下来,还能从悬葬崖的石棺里爬出来……”
他猛地抬头,盯着杨烬:“你爬出来时,有没有碰到什么……古怪东西?听到什么怪声?悬葬崖那地方,邪性得很!”
杨烬愣了一下,没想到什么邪性玩意啊。
倒是那地下洞穴的荧光苔藓和逃走的山狸野兽你别说,你真别说,还真有点儿邪性!
不过,杨烬没说这些,摇头道:
“没有,我爬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只看到很多棺材,心里害怕,找到一条旧石阶就拼命往下跑,在一个有水的山洞里歇了会儿,就摸下山来了。”
石坚微微颔首,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很是凝重:“算你运气好,没碰上‘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无比,“杨烬小子,你听好了。你现在‘死而复生’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
杨烬明知故问,那还用说吗?!狗都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石坚冷笑一声,“第一,悬葬崖的规矩,封棺三日,镇魂安息。你现在爬出来了,在村里人眼里,就是‘尸变’,是邪祟!轻则把你绑起来烧符水驱邪,重则……直接当妖怪打死,或者重新抓回去封死!”
“第二,孙家!”石坚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孙耀祖那小子,心黑手狠,他老子孙满仓更是个笑面虎。他们既然对你下了死手,还诬陷你偷盗,就是把你的名声搞臭,让你死都背着贼名。现在你活了,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只怕会立刻派人来‘补刀’,然后对外说你变成僵尸害人,他们为民除害!”
杨烬非常认同石坚的话。
跟他想的一模一样的。
石坚说的,就是他心里最大的担忧。
“孙家如今在蒙特内哥罗坳,说一不二。”石坚叹了口气,“拢断了进山采药的路子,和镇上‘百草堂’勾连,有钱有势。你爹在时,还能凭着猎术硬气几分,现在……唉。”
“所以石公您深夜去那边,是……”杨烬试探着问。
石坚看了他一眼,道:“我之前,受过你爹一次救命之恩。你这孩子出了事,我心里不踏实。悬葬崖那地方……我总觉得不对劲。本想趁夜深人静,去崖下远远看看,没想到半路就撞见了你。”
他顿了顿,抽了一口烟,“这也算是你爹在天有灵,让你碰见了我。”
杨烬心里微暖,没想到前身那个家伙,还有人惦记呢。
他起身对着石坚深深一拜,算是替前身还了,“多谢石公挂念!”
“行了,虚礼就免了。”石坚摆摆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在蒙特内哥罗坳,你是肯定待不下去了。”
怎么办?我哪儿知道怎么办?
没碰见石坚前,他还想着找李寡妇卖艺又卖身呢。
不过,听石公的语气,还有他现在的人设,他应该是有说法的。
“我要报仇。”
对,我要报仇!
不报仇,都对不起老子的非凡大师!
杨烬抬起头,眼里满是恨意和不甘,“孙耀祖害死我,这仇不报,我枉活这一世!”
石坚并不意外,只是皱眉道:“报仇?谈何容易。孙家护院就有好几个练过拳脚的,孙满仓本人据说年轻时也学过武,等闲三五条汉子近不得身。孙耀祖那小子也跟着练过几下子。你拿什么报仇?就凭你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
杨烬有些心虚,但气势不能落下,这叫份儿。
“那又怎我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
‘三十年河算了,这话说出来真起鸡皮疙瘩!’
不过,有个关键问题必须解决。
杨烬道,“石公,我需要一个地方藏身,需要时间养伤、变强。”
他有金手指的,说不定真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石坚沉吟片刻,目光在简陋的石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一处:“我这老屋下面,有个地窖,早年是用来存肉避匪的,知道的人极少。你先在那里躲着。吃的喝的,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石公大恩,杨烬这辈子都忘不了!”杨烬再次行礼。
“先别急着谢。”石坚神色严肃,“地窖下面,连着一条老矿道,很多年前就废弃了,里面黑得很,也说不定有塌方或者别的东西。你待在里面,没事别乱闯。还有,白天绝不能出来,不能弄出大动静,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这里!”
“我明白。”杨烬郑重应下。
石坚这才起身,走到墙角,费力地挪开一个沉重的旧木柜。
木柜后面,露出一块不起眼的石板。
他扣住石板边缘的凹槽,用力一提,石板掀开,露出一个黑黝黝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土腥气的凉风从洞里吹出来。
“先别急下去。”
石坚拦住了准备下洞的杨烬,转身走到屋角的破木箱旁,翻找起来。
“你这一身伤,又脏又破,直接钻到阴湿地窖里,伤口非得烂了不可。过来坐下。”
杨烬心想,还是老猎户有经验,这就是所谓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石坚很快找出一个粗糙陶罐、一卷还算干净的灰布,又从一个瓦罐里倒出半碗浑浊的液体,闻着有淡淡的酒味。
“这是自己酿的土烧,劲头足,消毒最好。忍着点。”
他先是就着油灯光,用一把小刀仔细剔掉杨烬伤口周围粘连的破烂布条和脏污。
接着,用灰布蘸着土烧酒,开始清洗伤口。
冰凉的酒液碰到翻卷的皮肉,带来火辣辣的剧痛,杨烬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都凸了起来,却硬是没哼一声。
穿越者!别给老家人、丢份儿!
“是条硬汉子。”石坚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里带上一丝赞许,“比你爹当年也不差。”
清洗完伤口,尤其是左臂那道最长的划伤,石坚打开那个陶罐,里面是一种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气味的膏状物。
“这是‘黑石膏’,我自己配的,治外伤、防溃烂最管用。山里的老伙计都用这个。”
他用木片剜出膏药,均匀涂抹在杨烬的伤口上。
药膏初时清凉,很快又传来丝丝缕缕的温热感,好象真的很有用。
最后,石坚用灰布条将伤口仔细包扎好。
“行了,血止住了,药也上了。这两天别碰水,别用力。”石坚收拾着东西,又从灶台边的瓦盆里拿出两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递给杨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地窖里阴冷,吃饱了才扛得住。等霉味散差不多了,你再下去。”
饼子又硬又糙,但在杨烬嘴里却胜过任何美味比算了,都是过去式了。
他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又就着石坚递过来的一个破碗喝了几口凉水,这才感觉冰冷的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无力感也减轻了。
“现在下去吧。”石坚将油灯和一床打满补丁但还算厚实的旧棉被递给杨烬,“下面有张旧板床。记住我的话,白天绝不要出来,有动静也先躲好。我会给你送吃的和水。”
杨烬接过东西,心里涌起暖流和感激,再次郑重道:“石公大恩,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别说这些没用的,活着,把伤养好,别给你爹丢人,就是报恩了。”石坚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杨烬不再多说那些场面话,一手抱着被子,一手护着油灯,踩着粗糙石阶,一步步走进地窖。
石阶不长,只有十馀级。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约莫丈许见方,角落里果然堆着些干草,上面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
空气潮湿阴冷,但贵在安全隐秘。
谁能想到他杨烬死而复生,躲在老头的地窖里?!
正常人都是去找李寡妇的好吧!
他刚将油灯放在一边,头顶便传来石板合拢的闷响,还有木柜被挪回原处的摩擦声。
地窖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土壁上。
杨烬顺势坐在干草堆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暂时安全了。
这越穿的太憋屈了。
孙家就象悬在他头顶的狗头铡,随时都可能落下来要了他的命。
而脑袋里的山鼎,地行狨鼎灵,成了他现在唯一逆境翻盘的希望。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再次沟通脑袋里的山鼎虚影。
【地脉精华:无】
【山岳眷顾度:无】
【鼎灵天赋:微弱岩肤(减伤)、初级震动感知(三丈)、微弱控石(可影响三十斤内岩石结构)】
【评价:山行鼎灵源自亘古山岳之灵,可赐微末之子一线生机】
杨烬心里想着,尝试主动激发震动感知。
嗡……
熟悉的震动轮廓再次浮现。
地窖的土壁结构、头顶石板的厚度、脚下土地的密实程度……甚至,在他感知里,地窖一侧的土壁后方,藏着更大的不规则空洞,还有极其微弱流水般的震动。
那是石公提到的……废弃矿道?
杨烬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面土壁上。
或许,地窖不仅仅是藏身之所,也可能是……机遇?
想啥呢?
就我这身体状态,碰上天大的机遇都会变成杀劫!
还是赶快养好伤吧。
他压下了胡来的冲动。
石公的警告还在耳边,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体力、养好伤。
他躺倒在干草堆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黑暗里,他仿佛又看到了孙耀祖那张狞笑的脸,听到了村民将他当作“横死之人”抬上悬葬崖时的叹息,感受到了石棺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以及破棺而出时,山鼎带来的那一线生机。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他眼里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地窖上面,隐约传来石坚低沉的咳嗽声,还有山林夜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