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中央广场人声鼎沸。
林恩和菈奥芬找了一张位于广场边缘的长椅坐下。
菈奥芬手里捧着刚买的一袋油炸面果子,表情平淡的吃着,大眼睛时不时眨一下。
林恩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拥挤的人群,身体放松。
多亏了那个做好梦的魔导具,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算是挪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这里视野不错。”
林恩说道。
“恩。”
菈奥芬咽下嘴里的食物,又拿出一个递到林恩嘴边,“尝尝。”
林恩张嘴咬住,酥脆的口感在口腔炸开。
好吃。
“林恩,过了国庆节,就是我的生日哦。”
菈奥芬晃荡着双腿,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伏拉梅雕像上。
“想要什么礼物?”
林恩问得很直接。
“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菈奥芬侧过头,眼睛弯成月牙。
一声巨响。
第一束烟花窜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
五彩斑烂的光点向四周洒落,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林恩抬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绚烂,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个充满魔法与危险的世界,还能看到如此充满烟火气的景色,确实难得。
“真好看。”
菈奥芬轻声感叹。
“是啊,真漂亮。”
林恩附和。
“林恩,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笑得这么自然。”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隔壁长椅传来。
林恩闻声望去,只见隔壁长椅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
她穿着一件灰色布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形佝偻。
此时她正侧着头,象是看多年不见的好友般看着林恩。
林恩愣住。
这张脸他记得。
就在离开艾尔西亚村的时候,那个在村口对他鞠躬说“谢谢你”的老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艾尔西亚村离帝都可不近,而且对于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来说,路程绝不轻松。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老婆婆,真巧。”
林恩坐直身体,虽说心头疑惑,但礼貌还得到位。
“不巧,我是特意来的。”
老婆婆笑眯眯的说道。
“特意?”
林恩不解。
“特意来见你,顺便来看看这帝都的烟花。”
老婆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再次炸开的烟火,“很多年没看过了,还是这么热闹。”
林恩大脑飞速运转。
在艾尔西亚村,他除了毁掉那株无忧花,并没有和这个老人有过多的交集。
最后那句道谢,应该也是因为自己灭了无忧花吧?
“难不成您是因为我灭了无忧花的事情来的?”
林恩试探着问道。
“无忧花呀,说起来你把花毁了,那些依赖花朵消除记忆的村民确实很难过。”
老婆婆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林恩,“有一个村民甚至快想不开了。”
林恩沉默。
这是他预料到的后果。
“所以我给了他们一点小帮助,毕竟我可不想让你背负什么罪恶。”
老婆婆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我把让人忘记不开心事的魔法送给了他们。”
林恩瞳孔微张。
那个魔法,不是应该在南之勇者手里吗?
“您怎么会有那个魔法?”
林恩盯着老人的眼睛。
“南之勇者给我的。”
老婆婆笑了笑,“有了那个魔法,村民们就不需要那朵吃人的花了。”
“那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也是南之勇者说的吗?”
林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在村子里,他并没有向这个老人做过自我介绍。
除非是南之勇者说的,毕竟自己见过八十多年前的南之勇者。
“不,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老婆婆看着林恩的脸。
“可我不记得我们见过。”
林恩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除了在艾尔西亚村,他从未见过这个老人。
“我们当然见过,只是你不认识现在的我罢了。”
老婆婆说完,伸手指了指林恩腰间,“我的这对剑,用得还顺手吗?”
林恩下意识按住剑柄。
这对双剑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从吉尔村的铁匠杰莱特那买的。
虽然不是什么上品,但手感极佳。
“这是您的剑?”
林恩惊讶。
“以前是。”
老婆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后来我老了,挥不动了,就把它留在了吉尔村的杰莱特那里。”
“那为什么上次在村口,您要对我说谢谢?”
林恩心头越发疑惑。
“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会待在蕾姆村那个小村子里,做一个只会傻乎乎叫的笨丫头。”
老婆婆看着林恩,眼框有些湿润,“是你和克拉夫特大叔把我带了出来。”
“你是……”
林恩猛地站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因为他和克拉夫特只带过一个丫头,那就是……
“艾丽丽。”
老婆婆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是艾丽丽。”
林恩僵在原地。
脑子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
明明艾丽丽跟艾雷恩离开时,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艾丽丽看着林恩这副见了鬼的表情,笑了,
“别这么看着我,人总是会老的。”
林恩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不少:“你不是跟艾雷恩走了吗?这才过去多久,不到三个月吧,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三个月啊。”
艾丽丽不禁唏嘘,“我跟艾雷恩大叔走了后,师傅开始全心全意教我本事,我咬着牙练,没日没夜的练,就想着有一天能变得跟你一样强。
后来我们要去探索一座遗迹,路过吉尔村时,听到了村里人聊到了你,好奇心驱使下,我去了趟女神之碑。”
“……我碰了那块碑,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八十多年前。
那时候吉尔村魔物横行,我正好看到了那个手持双剑的男人,南之勇者。
那个预知了未来的最强人类,他从魔物口中救了吉尔村,也注意到了我。
他看着我,也看穿了我的未来。
他说我回不去了,因为这个时代有关女神魔法的记录并不多,所以我得在这个时空活下去。”
林恩心一沉。
回不到未来的时间点,就意味着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在异乡的过去,独自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南之勇者的预知未来很准确,他说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来到这个世界,带着满心的绝望,如果不做点什么,你可能会死在自己痛苦的回忆里。”
艾丽丽娓娓道来,“所以他把让人遗忘不开心记忆的魔法交给了我,并亲手在石碑上刻下‘魂眠之地’四个字。”
林恩猛地抬头,“这么说来,在我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你对我施了这个魔法?”
艾丽丽点头,“根据南之勇者的预知,你会在那天出现在女神之碑前,所以我回到吉尔村,向你施展了那个魔法。那是南之勇者留给你的礼物,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对了,汉斯的妻子,是我的孙女,她跟我是不是挺象的?特别那头紫发?”
说着露出自豪的表情。
“这么说来汉斯大叔也知道此事吗?难怪我跟他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一点都不惊讶。”
林恩恍然,心头感动,却不知该如何言表。
没想到,除了南之勇者,还有这个前不久还是小丫头的人,铺平了他现在的路。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林恩的声音因为感动变得有些发抖,“我甚至都没教过你什么,值得吗?”
艾丽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手,想要摸摸林恩的头,但因为隔着距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因为憧憬吧。”
她看着林恩腰间的双剑,“那时候你拿着双剑冲进石象鬼堆里的样子,我历历在目,后来我把大叔教的剑术改成了适合双刀的路数。我回到过去后,也去杀魔物,去拯救其他村庄。
虽然没能成为辛美尔那样名垂青史的大勇者,但在北边那几个村子里,提起勇者艾丽丽,还是有人知晓的。
我也算是,当上了勇者吧。”
林恩看着眼前已经年迈的艾丽丽,脑海里那个吵吵闹闹的少女形象,逐渐和眼前这个身影重叠,不禁低下头道:
“对不起,那时候我该多教你一点剑术的,如果我当时没那么急着赶路,没那么对身边人毫不关心,也许……”
“不怪你,”
艾丽丽打断了他,“是我自己不想学罢了。
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的眼睛里没有我们,你看着我和其他人,象是在看书里的插画。
我那时也知道你是一直想回家,只是没想到你的家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你的心不在这里,所以你不想跟这个世界有太多牵绊,也因此我才会那么任性,想让你多关注我一下。”
闻言,林恩不禁苦笑。
原来在那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眼里,他的心思就已经暴露无遗。
这种疏离感,这种高高在上的过客心态,才是最伤人的刀。
“对不起,为了我这样的人,害你浪费了一生。”
林恩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的,林恩。”
艾丽丽象个孩子似的笑了,“我可不觉得我这辈子是平白浪费了,我见到了南之勇者,
我有丈夫,有孩子,有孙女,而且还是小有名气的勇者,我过得很充实。
而且,能在老死之前再见你一面,看到你好好的坐在这笑着看烟花,这就够了。”
林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欠这个女孩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啊。
“你爷爷那边,”
林恩突然想起来,“见不到你回去,该多伤心。”
艾丽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道:“在我前往吉尔村之前,爷爷就已经过世了。
不过,他是见过我现在的样子的,因为我在你和克拉夫特去村子之前,就去找爷爷聊过天。
不然,你觉得爷爷会那么轻易的让你们带我离开?”
“我当时还奇怪,这老爷子怎么就任着你这丫头性子来呢。”
林恩不禁笑了,紧接走到艾丽丽旁边坐下,道:“谢谢,真的,
谢谢你,艾丽丽。”
艾丽丽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恩的脑袋,就象长辈对晚辈那样,“行了,别做出这副样子,我可是屠过龙的勇者,可不能让别人感到愧疚,而且我是收了报酬的,你买剑那五枚银币可都在我兜里。”
“这么说来,那时你还在吉尔村里?”
“没错,那时我就在杰莱特铺子里,当时你可是弄了一头不小的野猪来。”
艾丽丽笑着整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了,我心愿已了,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
林恩问。
“回村里,继承村长的位置去咯。”
艾丽丽背对着林恩摆了摆手,馀光瞥见林恩跟上来,头也不回的制止道:
“别送了,也别像看老东西那样看我,我才九十六岁,就算红镜龙在我面前也只能学狗叫。”
林恩这才停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融入人群。
周围都是烟花炸裂的巨响,他却觉得世界很安静。
菈奥芬见林恩久久发呆,小声喊他的名字:“林恩?”
林恩回过神,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后,抬头看向了夜空中绽放的烟火。
……
人群中,艾丽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青年还站在长椅旁,身姿挺拔,象一把出鞘的剑。
“克拉夫特大叔。”
艾丽丽轻声呢喃,“你交代的事,我办到了。
这一脚,算是把他彻底踹醒了吧。”
说完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