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钒看着祁岳推过来的文档,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那些关于联合制片的条款和唐人艺人的资料似乎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组冰冷刺骨的数字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1500万投资…不到800万票房…三分之一分成…连零头都不到……
作为一名导演,郭钒曾经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电影学院研究生毕业,意气风发,凭借一个颇具想象力的科幻剧本,竟真的拿到了一笔对于新人来说堪称巨款的1500万投资。
并独立执导了自己的电影长片处女作。
那是他梦想起航的时刻,他觉得世界都在脚下。
但幸运的背面,是更深的不幸。
电影上映了。
然后,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票房惨败,口碑平平。
技术上的青涩,叙事节奏的把握失衡,或许还有宣发的不到位,更或许,只是市场和观众,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他的导演风格。
原因可以罗列很多,但结果只有一个:失败。彻头彻尾的、商业上的惨败。
对于一个导演而言,你可以没有艺术追求,可以没有个性,可以犯任何错误。
但唯独不能没有票房。
首部电影的致命失利,几乎摧毁了他的信心和行业前景。
那段时间,他躲在租来的小屋里,一遍遍看着自己那部失败的作品。
痛苦、自我怀疑、甚至想过彻底转行。
实在不行回去考公好了!
导演梦?成了一个奢侈而可笑的笑话。
直到祁岳出现。
这个比他年轻,却异常冷静、目标清淅的学弟,带着《馀罪》的剧本和一股不容置疑的闯劲,重新点燃了他心底那簇几乎熄灭的火苗。
在同帆,他找到了技术上的用武之地,找到了战友般的信任,也找到了避开导演身份、从更实操角度重新理解市场和创作的机会。,
做个顶尖的摄影指导,成为祁岳身边的第一辅助,未尝不是一种实现价值的方式。
可他心底,那根属于“导演”的弦,从未真正断过。
就象那天醉酒后,他在游乐场喊出的那样,他要成为中国最好的科幻片导演。
但曾经的失败,像团阴影般让他裹足不前。
此刻,祁岳将一份联合制片、并由他执导古装新剧的计划,如此清淅地摆在了他面前。
机会再次降临,
巨大的诱惑也伴随着巨大的恐惧。
他怕。
怕再次搞砸。
怕姑负祁岳的信任。
怕“同帆”好不容易创建的口碑因他受损。
最怕自己根本就不是那块独当一面的料。
“我……”郭钒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祁岳,我…我那部片子的事,你知道的。我担心这次是‘同帆’的项目,还有唐人…”
“帆哥!”祁岳打断了他,“你的那部片子,我们都看过。”
“技术上没问题,只是缺一些节奏上的把控,你缺的,从来不是技术,也不是才华,而是一次卸下包袱、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和一个足够坚实、允许你试错和成长的平台。”
祁岳将文档塞回郭钒手里,语气斩钉截铁,
“忘掉以前的事情。那不是你的终点,只是你交过最贵学费的一堂课。现在,毕业了。该用你学到的东西,去干一票大的了。你能干好。你必须能干好。因为我相信你,也因为‘同帆’需要你站在那个位置上。”
郭钒握着那份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文档,看着祁岳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鼻腔猛地一酸。
那些失败的阴霾,仿佛被这坚定的话语有力的拍打震散了些许。
“妈的”郭钒低骂一声,
“行!我干!这次……老子拼了命也要把它干成!”
“哇!快看!好漂亮的烟火!”
旁边一直安静如鹌鹑的白梦研,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的欢呼:
祁岳和郭钒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深蓝色的夜幕下,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方向,一簇簇绚烂的烟花正腾空而起。
砰然绽开,化作金色、红色、紫色的流光,点亮了夜空的一角。
紧接着,更多更密集的烟火接力升起,将黑夜驱散,带来一片短暂而热烈的璀灿。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放起烟花了?”
祁岳有些疑惑,他这段时间住院、忙后期、应付各方,对日期都有些模糊了。
白梦研兴奋地指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
“老板,今天是12月31号呀!今晚是跨年夜!明天就是元旦了!肯定是哪里在办跨年活动放的烟花!”
2012年12月31日。
祁岳怔住了。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他重生回来,仿佛还是昨天。
从说服郭钒抵押影楼,到派出所“捡到”李沁,到《馀罪》破局爆火,再到倾尽全力打磨《白夜追凶》,经历住院、播出、各方博弈……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紧凑得没有缝隙。
竟然,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郭钒也看着烟火,眼神有些恍惚,似乎也想起了自己失意的那一年,和这重新开始的新一年。白梦研则单纯地为这意外的美景开心,拿着手机试图拍照。
“走了,”祁岳拿起外套,对郭钒和白梦研说,“今天跨年,工作室不加班。出去吃饭,我请客。”
“啊?现在?”白梦研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窗外,“可是我想去看烟火…”
“边走边看。”祁岳已经走向门口,“钒哥,把所有人都叫上,找个好一点着的馆子。今天不谈工作,只吃饭。”
郭钒从恍惚中回过神,用力搓了把脸,咧嘴一笑:
“行!听祁老板的!今天宰大户!小白,快去喊人!”
“好嘞!”白梦研雀跃地跑去通知其他房间还在忙碌的后期同事。
不多时,十几个人聚在了工作室门口,都是“同帆”近期添加的骨干,脸上带着加班的疲惫,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聚餐和窗外的烟火染上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祁岳看着这群跟着自己摸爬滚打、或长或短的员工,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挥了挥手:
“走吧。”
一行人走下老旧的楼梯,来到寒冷的街头。
远处的烟火还在零星绽放,近处街道上也有了过节的气氛。一些店铺还亮着灯,橱窗上贴着“新年快乐”的装饰。
他们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火锅店,热气腾腾地坐了一大桌。
红油翻滚,食材新鲜,啤酒冒着泡。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毕竟祁和郭钒在场,但几杯酒下肚,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聊天的内容天南海北,偶尔也穿插着对《白夜》成绩的兴奋,对未来的憧憬,但更多的是年轻人之间的插科打诨和轻松玩笑。
祁岳话不多,大多时候在听,偶尔举杯和大家碰一下。
他看着锅里蒸腾的热气,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窗玻璃上模糊地偶尔划过的烟火痕迹。
这一年,他几乎没有停下脚步。
此刻,在这喧闹的市井烟火气里,在这群共同奋斗的伙伴中间,他难得地允许自己稍微放松那根一直紧绷的弦。
2012过去了。
他来了,他看见了,他正在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