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追凶》拍摄现场。
第一集,刑警支队会议室。
现场氛围肃杀。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长丰支队骨干,墙上投影着“公园碎尸案”的血腥现场照片。
这是关宏宇(潘越明饰)在成为通辑犯后,首次以哥哥“关宏峰”身份参加的重要案情分析会。
剧本原设计:会议中,周巡(段奕洪饰)多次尖锐提问,关宏宇凭借急智和哥哥留下的笔记勉强应对,过程紧张,重点在于台词交锋和关宏宇的心理压力。
开拍前,齐岳召集主创和主要演员,拿出了修改后的分镜脚本。
“这场戏,重心要变。”祁岳开门见山,“我们不只拍问答交锋,我们要拍‘慢性窒息’。”
“慢性窒息?”段奕洪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对,”祁岳指向会议室,“这里就是希区柯克说的那张餐桌。观众知道坐在这里的是关宏宇,不是他哥哥关宏峰。”
“而炸弹,就是关宏宇随时可能因为细微习惯、知识盲区、本能反应而暴露身份的每一个瞬间。”
他看向潘越明,
“潘老师,您的表演需要呈现三重状态:最外层,是模仿关宏峰的冷静权威,中间层,是关宏宇自己的警剔与思考,最里层,有偶尔泄露出一点点属于关宏宇,与前刑警队长身份不相符的市井气。”
他又对段奕洪和其他警察演员说,
“段老师,现在观众是比你们‘知道’得更多,所以他们反而会被你们牵引,一起捕捉关宏宇可能露出的马脚,但这种捕捉要用更微妙的方式: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一次看似无意的敲击桌面,一句语调平和但暗藏陷阱的追问。”
最后,他吩咐郭钒手下的摄影助理和灯光助理,
“镜头要给足压迫感,多用中近景和特写,咬住关宏宇脸上的微表情和肢体细节。给周巡等人的反应镜头要精准,但要象针一样扎人。
“环境光冷冽,但在关宏宇身上打一道稍有差别的侧光,暗示他的‘异质性’和潜在危机。”
做过导演的都知道,在打光上面,国产剧和欧美剧有很大不同。
具体表现在。国产剧喜欢打平光,欧美剧更偏爱阴阳光。
平光可以让人物更好看(类似女主播的美颜灯),而阴阳光一边暗一边亮,会让人物有更多的故事感。
无所谓高低,但在人物的美和故事之间,祁岳的《白夜追凶》更倾向于后者。
“祁导,这么拍,信息量会不会太隐晦了?”
现场静了一下,不少工作人员看过来。
这是一位姓孙的执行导演,四十来岁,拍过几部口碑不错的网剧,是公司派来协助祁岳拍摄的。
“咱们毕竟拍的是网剧,观众万一没看出来那些微表情,这样拍会不会有些拖节奏。”
“所以我们要把‘炸弹’埋得让观众一定能看见。”祁岳调出自己画的分镜草图,
“比如这里,周巡提到一个只有关宏峰才熟悉的旧案协查编号时,镜头要快速给到关宏宇手指无意识蜷缩的特写,同时背景音里可以添加一点他心跳加速的微弱音效。”
他看向孙导演:“孙导,这就是‘希区柯克炸弹’。观众看到了手指蜷缩、听到了心跳、他们就知道‘炸弹’在哪里,就会紧张周巡会不会也看到。而周巡到底看没看到、会不会深究,就成了悬念。”
孙副导演盯着分镜图,沉默了。
这种对观众心理和镜头语言的精细操控,确实超越了一般流水线剧集的拍法。
“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齐岳不再多言。
拍摄开始。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首次完成换身关宏宇走进警察局,脊背挺直,试图模仿哥哥摸下摆的小动作。
但动作可以模仿,眉宇间那一丝丝的局促感,与关宏峰应有的绝对自信有着微妙差异。
段奕洪饰演的周巡,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好了,废话都不说了,今天现场勘验有许多新的发现,下面请关队给我们详细分析一下。”
问题专业且具体。这是关宏宇知识盲区。
监视器后,郭帆屏住呼吸。
他看到潘越明饰演的关宏宇,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一瞬的飘忽。
但立刻又聚焦,开口回答的语气尽量平稳引用了哥哥提前让自己背会的案件分析。
特写镜头给到潘越明放在桌下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住了自己的裤缝。
同时,一个非常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镜头扫过周巡。
段奕洪的表演也是极其精妙。
他似乎在认真听,但转笔的手指停了一瞬,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关宏峰(关宏宇)脸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又垂下眼继续转笔。
“炸弹”被观众看到了,但角色似乎察觉了又似乎没察觉。悬念陡增。
紧接着,小刑警周舒桐抛出疑问,前面几个问题关宏宇还能给出回答,
但等到周舒桐提出‘就算是凶手骑着电瓶车出入,可他拎着,或者是拿着那么多包东西,那也不挺扎眼的吗?”的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镜头切给周巡。段奕洪的目光,正好从投影画象,移到了“关宏峰”的侧脸上,
“老关,你觉得呢?”
特写给到潘越明。
他的脸部肌肉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瞳孔在画象出现的瞬间收缩了一下,那是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本能反应。
但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
“要不大家休息一下,我去上个厕所先。”
“停!”齐岳喊停。
回放。监视器前的众人鸦雀无声。
监视器后,郭钒长出一口气,低声对旁边的李清说:“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感觉就和身临其境一样。”
李清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正在回放的画面,心里对祁岳的崇拜达到了新高度。
他怎么能想到这么多!而且效果这么好!
段奕洪看完自己那条眼神戏,点了点头,
“祁导,这个节奏和眼神给的点,很准。观众会明白我在怀疑,但又不确定我在怀疑什么。”
潘越明也走过来,看着自己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被镜头放大后产生的效果,感慨道:
“这种演法很过瘾,每一帧都要有内容。”
孙导演这次没说话,只是仔细看着每一个分镜回放,脸上的表情被一种混合着惊叹和沉思的表情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导演手法和对悬疑内核的理解,已经走在了很多“老导演”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