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澈注意到,刚才的夸奖,让夏璃的嘴角短暂的弯了一下。
虽然只是瞬间,又迅速被她抿直,恢复成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这已是了不起的进步。
他知道,夏璃即使学会了笑,骨子里依然不习惯,甚至抗拒这种情绪表达。
就象他以前,明明喜欢看街上的漂亮姑娘,可若被人当面问起,总会下意识地否认或岔开话题。
有些事,第一次总是最难。
需要耐心,需要引导,需要…深入浅出,保持节奏。
夏璃确实越来越象个人了。
不是指外形,而是指她流露出越来越多属于人的反应:小小的懊恼,一闪而过的得意,不易察觉的害羞,还有此刻这点被他捕捉到的笑意。
宋澈盘算着,以后得多教她做几道菜。一来,能在老妈面前大大加分——会做饭、肯干活的姑娘,长辈看着就踏实。二来,也能抚慰一下殿下那点敏感的自尊心。
她总是惦记着挣钱、有用、不白住。
这是她骨子里带来的习惯,或者说,是殿下病的一种。
她似乎天然需要某种“契约”来界定关系,不管这契约是否严格对等,起码得有个约定、惩罚和奖励的框架。
眼下这种单纯被养着的状态,显然让她内心不安。
平时总摆出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样子,宋澈怀疑,那多半是她不知所措时的一种伪装。
说来有趣,就算夏璃拥有读心术,宋澈觉得,自己“读”她心思的本事,恐怕也不遑多让。
她根本藏不住事,心里一有事,就算她忍住不说,眼神和习惯总会暴露她。
更妙的是,她即便“听”到他的心声,也常常理解不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有时候被他胡扯一通,就更是晕头转向,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解决完午饭,宋澈抓紧时间补觉——高三牲来之不易的休息日,每一分钟睡眠都弥足珍贵。
而夏璃似乎总是精力充沛。
她独自待在房间里,继续琢磨那些让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事。
她发现,想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个世界,比希特复杂无数倍。
在希特,生活似乎简单得多。
研究魔法,调配魔药,处理政务,应对战事……目标明确,路径清淅。
可在这里,充斥着太多她无法理解的概念、规则和……尤其是,情感。
近来,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喜欢二字。
她知道对魔法奥秘的喜欢,那种渴求知识与力量的炽热。她也知道对稀有魔药材料的喜欢,那种想要收集与研究的专注。
可当对象换成一个人……她就彻底茫然了。
她不明白宋澈那些时而笨拙、时而狡猾的行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逻辑。
那个小混蛋就会嘲笑她笨。
更不明白自己身体那些奇怪的反应。
被他靠近时会下意识绷紧,心里觉得应该抗拒,可身体又诚实地反馈出一丝…舒适。
象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不难受,反而让人有点晕乎乎的。
……我不讨厌宋澈。
这一点她很确定。
……但是,我喜欢宋澈吗?
她问自己。脑海里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脑袋快要冒烟的那种。
记忆深处,某些蒙尘的碎片浮现。
那是还在希特,某位已故魔女教导她时,曾用冰冷的语调说过的话:
“魔女,注定无法真正爱上他人。”
“所有爱上凡人的魔女……都死了。”
“那是镌刻在血脉与命运中的禁忌。殿下,请牢记。”
当时的夏璃还是个幼小的魔女,闻言只觉得脊背发凉。
死?
她还不想死。
于是这个警告被她深深埋藏,连同对爱这个字眼本能的警剔与疏远。
可如今,这个被封印的问题,连同宋澈那张带着捉狭笑容的脸,一起蛮横地闯了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魔女爱上别人就会死?
那所谓的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和她现在这种混乱、悸动、又带着点酸涩甜意的状态有关吗?
如果这就是……那她会死吗?
夏璃把自己整个缩进被子里,银发凌乱地铺在枕上。她蜷起身子,脚趾紧紧蜷缩在一起,手指也揪住了被单。
好难受。
心里象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沉甸甸,湿漉漉。
又闷又胀,理不清,扯不断。
她甚至怀念起在希特那些只需要面对强敌和繁重政务的日子。
至少那时候,她知道该做什么,该防备什么。
刀剑与魔法都有轨迹可循,而人心…尤其是自己的心,却是一片未知海域。
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屋子里是布鲁斯轻微的鼾声,隔壁房间宋澈安稳的呼吸声也通过墙壁隐隐传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烦躁在脑海中乱了好久,直到阳光暗淡,宋澈敲她门,夏璃才不去想这些复杂的事情,她起身,拉开门,“我没睡着,你要出去吗?”
“恩,去兰阿姨楼下,老妈租了个房子,要我打扫。”宋澈顿了顿,“一起去,还是继续休息会?”
“我要一起去。”
“行,那你帮我带个扫帚和簸箕,我拿其他的东西。”
宋澈去卫生间找工具去了。
夏璃去阳台把扫帚抱上。
宋澈每次睡醒,都心情不错,夏璃感受着他的内心,莫名也跟着开心。
他从卫生间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桶,桶里放着拖把,搭着抹布,他又去阳台,拿了一个小扫帚。
“等会我和你一起扫,扫完我拖地,你就用抹布擦窗户。”
“好。”
“会铺床吗?”
“会。”
“那你顺便铺个床。”
“好。”
“那你自己扫地行不行。”
“行。”
“那都交给你好不好。”
“好。”
“亲你一下好不好。”
“好。”
“……”
“不对,是不好。”夏璃后退两步,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
“我怎么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不正经!”
“怪我喽,你就说是不是你说的。”
“……我。”夏璃不知道这事其实不怪她,这事就是宋澈欺负她不懂惯性思维,她低头,“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