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澈起了个大早。
昨晚那番谈话后,他意外地没有失眠,反倒睡了个好觉。
清晨醒来,神清气爽,连冬日空气里的寒意都显得没那么刺骨了。
他套上外套走出卧室,正好看见夏璃在洗手池前刷牙。她弓着背,银发松松束在脑后。
宋澈看着看着,脑子里就不由的昨晚的感觉。
……夏璃的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像果冻。
夏璃刷牙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抽出牙刷,上面沾着白色的泡沫。她顿了顿,又面无表情地把牙刷塞了回去,继续刷。
……应该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亲起来肯定是香香软软的……
“你心里话太多了。”夏璃含糊地说,声音被水流和泡沫冲得有点模糊。
“怎么,嫌我烦了?”宋澈凑过去,故意逗她,“这就嫌弃我话多了。”
他拧开水龙头,接水准备刷牙。
“没有。”
“分明就是嫌弃。”宋澈一边挤牙膏一边笑,“昨晚还说什么要尊重、要有礼仪,我还以为你是个多正经的好姑娘呢,结果一早就暴露了——那些尊重都是装出来的吧?”
“我没有。”
夏璃漱完口,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泡沫,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她嘴笨,最不擅长解释,况且这事儿好象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于是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镜子前,眉头微蹙,一副想不出对策又有点憋闷的样子。
不过她隐约觉得,这好象不是她的错。
宋澈瞥了眼客厅。
沙发上只有布鲁斯蜷成一团,桃夭又不知跑哪儿野去了。他也懒得管,反正猫不在,早饭就没它的份。
“对了夏璃,提醒你个事儿。”宋澈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水池前,开始刷牙,“再过两周,我爸妈就该回来了。你的身份设置,还记得吧?”
“记得。”
“补充一点:你现在不是学生,是出来打工的,不过暂时失业了。如果他们问起你以前具体做过什么工作,就说都是些零工散活,比如发传单、餐厅服务员之类的。哦对,桃香现在是你表妹,到时候别穿帮了。”
“恩。”
宋澈又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别的漏洞了。夏璃是“魔女”这件事打死也不能说,无父无母、独自出来谋生的人设比较合理,也容易引起同情。
老妈性子温柔,但也顶真,对他找女朋友这事儿肯定要好好盘问一番。
两人收拾妥当,一前一后出了门。清晨的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宋澈边走边想。女人似乎都这样,骨子里有股倔劲儿。就象老妈当年非要出去打工,无非是想争口气,不愿被别的家长比下去。
他家条件普通,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最寻常的那一类,温饱有馀,富贵不足。
想要真正改换门庭,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老妈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快四十的人了,还是毅然出去闯荡。老爸也就跟着她,天南地北地找机会。可两年下来,攒下的钱和留在南徽老家折腾,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宋澈以前就想过,大富大贵可遇不可求,能舒服自在地活着就行。
不买房不买车,租个两室的小屋,出门骑辆小电驴。听起来没什么远大志向,但胜在轻松自在。
想吃就吃,想玩就玩,花不了太多钱。这样做,无非是让亲戚邻居觉得“不上进”。可宋澈懒得管旁人怎么想,自己活得开心才最要紧。
不过,他多少能理解老妈那份非要“争口气”的心情。就象他喜欢夏璃,便舍不得真让她跟着自己租房子、骑电驴,被别人暗地里看不起。
人就是这么奇怪。说难听点,有点贱。自己被看轻或许还能一笑置之,可一想到身边在乎的人也要承受那些目光,心里就拧着劲儿地不舒服。
宋澈自己也琢磨不透这是为什么。夏璃估计更不明白。她“听”着宋澈心里翻来复去琢磨这一大堆,最后只提炼出一个内核意思:宋澈觉得她挺麻烦的。
她懂。
所以好多事情,她都尽量不去麻烦宋澈。
夏璃也要努力赚钱,起码……不能当个累赘。
殿下从来都是庇护别人、提供帮助的那一方,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负担?
……现在好象就是。
夏璃抿了抿嘴唇,唇色在晨光下显得很淡。
“走了,夏璃。”宋澈见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喊了一声。
“……哦。”
跟着宋澈上了公交车,看着他往投币箱里哐当丢进两枚硬币,夏璃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欠款帐单上又加了两块钱。
她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如果回来的时候走回来,是不是就能省下两块钱?”
“理论上是。但路太远了,没必要。”
等等,你该不会真想走回来吧?
宋澈心里咯噔一下。
“恩,省钱。”夏璃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紧接着就“听”到宋澈在心里骂她“小笨蛋”。
奇怪,以前都是骂“笨蛋”,最近为什么总要加个“小”字?
不过总之,宋澈就是在骂人。
她其实挺生气的。
自从来这里之后,她总被说“笨”。可她觉得自己明明不笨,只是不懂而已。宋澈这个小混蛋,分明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把在希特时受她“欺负”的债,一点点讨回来。
她懂。
所以一直忍着。
“我自己走回来。”夏璃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固执。
“行啊,你自己认得路吗?”
“我记下了。”
“那成,你自己走吧。”
“……”
夏璃抿紧嘴巴,扭头看向车窗外。
公交车微微摇晃,窗玻璃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又“听”到宋澈在心里嘀咕了她几句。这么一想,在拥有读心能力之前,他不知道已经在心里默默骂过她多少次了。
夏璃不开心。
“我走路,可以省钱。”她再次强调,声音闷闷的。
“一块钱而已,省下来也干不了什么,走路还累。”
“一块钱也是钱。”
“它是钱,但用处不大。”
“我就要走着。”
“行行行,只要你别想着骑扫帚飞回去就好。走路也算锻炼身体。”
“……”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早起的人们带着倦意的沉默。宋澈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可没过几秒又睁开。终究还是放不下心让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踏马的,夏璃你真是个大笨蛋!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也一起走。”
“……好。”夏璃轻轻应了一声,默默在心里把“帐单”上的两块钱划掉了一块。靠自己的努力又省下了一块钱,夏璃觉得……好象有点开心。
看着夏璃不再抿着嘴,眼角也微微放松了些,宋澈只能在心里念叨:就惯着她这一次,下不为例。谁家好人为省一块钱走这么远的路啊?
也就夏璃会这么想了。
那他怎么不干脆建议她每顿少吃一点?既能减肥,又能省钱。
“我以后可以少吃一点。”夏璃忽然开口,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虽然吃得有点多,但我不胖,不用减肥。”
……
到了话剧社团租用的场地,是个比较空旷的旧教室,四周简单布置了些背景板和道具。姜小小已经等在一个座位上,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挥了挥手。
“宋澈哥,夏璃姐,你们来啦!”
“恩,就我们三个?剧本里好象还有别的角色。”宋澈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
“他们还没到呢,估计在睡懒觉。”姜小小耸耸肩,“反正今天主要是对台词,最重要的主演在就行。他们台词少,只要记住出场时机和几个关键动作就好。”
“那行,我和夏璃再看看剧本,试着对一下戏。”宋澈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夏璃,脸上忽然挂起一副捏着嗓子,用舞台腔调喊道:
“哎呀!殿下!不好了!那可怕的王后带着她的爪牙,马上就要杀到城堡来抓您啦!我们快逃吧!”
他话音刚落,夏璃周身的气场陡然一变。
方才那个在公交车上为省一块钱,被他腹诽“笨蛋”的少女瞬间隐去。
她脊背挺直,下颌微扬,那双青色的眸子淡淡扫过来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疏离与威仪。
尽管身上穿的还是普通的卫衣和长裤,可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便已让人恍惚觉得,她脚下踏着的不是老旧教室的水磨石地面,而是城堡里冰冷光洁的黑色大理石。
宋澈眨了眨眼。
别看他在夏璃面前总是一口一个“笨蛋”地腹诽她,可若夏璃的实力真在巅峰时期,他大概也只敢毕恭毕敬地说一句:
“殿下,您华丽的裙摆……似乎沾上灰尘了。”
……
……
夏璃总给宋澈一种错觉。
仿佛她还是那个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魔女殿下。她高傲却不失礼仪,情感淡漠却又见不得人间疾苦;她看似无坚不摧,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此刻,她正望着宋澈,一字一句念出剧本中公主庇护骑士的台词。
可公主的宿命,向来是与王子相连。
一个小小的骑士,如何抵得住世俗洪流的压力?
宋澈觉得这剧情多少有点狗血,但看夏璃演得投入,便也顺水推舟,扮起被保护的那一方,时不时夹带私货地接一句:“殿下,您……会对我负责的吧?”
呸。
这哪里符合骑士的人设。
就算公主与骑士终成眷属,也该是骑士护着公主才对。
宋澈心里明白,吃软饭的滋味或许不赖,但终究只是“或许”。他更想成为那个有实力站在她身旁的人。
哪个男人没有过“怀抱美人,纵横天下”的梦呢?
如今倒好,梦是有了,角色却颠倒了——成了穿着华丽裙装的公主手持利剑、破阵杀敌。
可关键是,夏璃她……真是个魔女啊。
宋澈收敛心思,继续对着台词,不时低声提醒夏璃:“收着点,面前没敌人,别动不动就冒杀气……你看,把小小吓着了。”
姜小小抱着剧本,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眼睛瞪得圆圆的:“夏璃姐……以前专门学过表演吗?”
“算是……学过一点吧。”宋澈随口搪塞。
“可她刚才……好象真的想杀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事她真干过。
宋澈突然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夏璃的脸颊。
夏璃周身那股凛然的气势顿时一滞,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消散。她挣扎着扭开脸,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剧本里……没这段。”她终于憋出一句,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宋澈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柔软的触感,“说了要收着点,你看,吓到小小了。”
夏璃低下头不吭声,脚尖点着地面。
反正……她觉得这不是她的错。
“我的错,我的错,您继续。”宋澈转身朝姜小小笑笑,“她平时不这样。”
说着,掏出手机,翻出之前偷拍的那张夏璃化着黑系妆容,眼神呆滞的照片,递到姜小小面前:“你看,她平常眼神是这样的,是不是象个懵懵的大黑鹅?”
姜小小凑过去一看,忍不住捂嘴笑起来:“我记得!上次你俩互相化妆,一个满脸发紫,一个满脸乌黑。”
笑了一会儿,她又认真道:“其实夏璃姐演得真的特别好。我就是一下子没适应……她刚才说台词时那种气势和威严,太真实了。我觉得比很多艺术生的表演都有感染力。”
宋澈点点头,把话憋回肚子里。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其实根本没在“演”。
他想起在希特的那场战役。月夜之下,她凌空而立,与敌国的大魔导师对轰魔法。绚烂的光焰撕裂天际,爆炸的馀波将远远观战的他都掀飞了出去。
还好,现在的她失去了魔力。否则以南徽城的规模,大概不够她一个高阶魔法拆的。
这个世界没有神明,也没有足以制衡她的顶尖个体战力。若夏璃以完全体降临于此,那恐怕不是童话,而是灾难。
想到这里,他又手痒,伸手再次捏了一下夏璃的脸。
——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啪!
夏璃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宋澈一点不觉得疼,反而看着她鼓起的脸颊,忍不住傻乐起来。
怎么看,都是他占了便宜。
姜小小默默抱着剧本,退到教室角落的椅子上,自己默默看台词去了。
又对了几遍戏,饰演反派王后的同学还是没到。姜小小打了几个电话催问,对方支支吾吾,最后坦白:天太冷,实在爬不出被窝。
毕竟是反派,理解一下吧。
剧本内容不算多,宋澈早就记熟了。
至于真正上台面对观众时会不会紧张——他估计,全场大概只有姜小小会紧张得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