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拉出光斑。
宋澈窝在沙发里,一本生物资料摊在膝盖上,已经许久没有翻页。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一条新消息都没有——看来试卷还没改完,死缓至少延续到了明天。
他合上书,起身伸了个懒腰。
布鲁斯从窝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埋下脑袋。
桃香不在客厅,估计又躲到哪里闹腾去了。
宋澈走到窗边,望了望对面三楼那扇窗户。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兰阿姨说晚上一起吃饭的事。
是该去买点菜了。
他推开夏璃的房门。
“我出去买菜,等会儿去兰阿姨家。”宋澈低声说。
夏璃转过头,点了点头。
魏央央也飘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要去妈妈那里吗?我也去!”
宋澈听不见,但夏璃代为转述:“她说她也想去。”
“让她跟着吧。”宋澈说,“不过……别让兰阿姨察觉到什么。”
“恩。”
菜市场就在小区旁边,步行不到十分钟。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市场里人不算多,摊主们有的在整理货物,有的聚在一起闲聊。
宋澈拎着购物袋,在一个个摊位前停留。他依稀记得兰阿姨的口味——喜欢吃清淡的,不爱油腻;喜欢吃茄子,但一定要烧得软烂入味。
他在蔬菜摊前选了圆茄子、小青菜、还有一把水灵灵的葱。
买完菜,他又绕到熟食店,买了半只盐水鸭。结帐时,老板娘笑眯眯地问:“小宋啊,今天家里来客人?”
“去兰阿姨家吃饭。”
“何兰啊,她好象刚回来……”老板娘麻利地打包,“一个人,怪冷清的。”
宋澈点点头,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回到家里,夏璃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浅紫色卫衣加牛仔裤。她安静地站在门口,象是在等他。
魏央央飘在她身边,兴奋地转着圈:“去妈妈家咯!”
“走吧。”宋澈提起菜,想了想,又往袋子里塞了盒糕点。
敲开兰阿姨家的门时,何兰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见他们来了,她擦了擦手迎出来:“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阿姨这儿都有。”
“就买了一点。”宋澈走进厨房,把菜一样样拿出来,“阿姨您歇着,今天我来做。”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
“我哪是客人啊。”宋澈笑着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您就当我是来蹭饭的,总得出点力不是?”
何兰看着他动作,眼神柔和:“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闲不住。”
夏璃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魏央央飘到何兰身边,试图帮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当然,手指穿了过去。
“夏璃,你去客厅看电视吧,这儿油烟大。”何兰转过头对她说。
“我帮忙。”夏璃走进来,看了看台面上的菜,“要做什么?”
“你把青菜洗了吧。”宋澈递给她一个篮子。
何兰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挤在并不宽敞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配合虽然生疏,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她笑了笑,转身去淘米煮饭。
水声哗哗,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
这些最寻常的声响,让这个安静了太久的房子重新有了温度。
“对了阿姨,”宋澈打开话匣子,“您最近睡眠怎么样?是不是老做梦。”
何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最近是总做梦,梦到些以前的事。”
“梦到央央了?”
“……嗯。”何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梦到她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在院子里追蝴蝶。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蝴蝶,看到了就要去抓,有一次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不哭,还举着手里的蝴蝶给我看……”
她的眼框有些红,但很快又笑了:“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
“没关系。”宋澈说,“记得是好事。”
魏央央已经飘到了何兰面前,伸手想要擦她的眼泪——当然碰不到。她着急地转向夏璃:“夏璃姐姐,你告诉妈妈,别哭,我在这儿呢……”
夏璃沉默片刻,开口:“阿姨,央央一定希望您开心。”
何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夏璃。这个平时话很少的女孩,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让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是啊。”她擦了擦眼角,“那孩子最见不得我哭了。有一次我因为工作上的事心情不好,她看见了,就拿彩笔画了一幅画送给我,说‘妈妈笑一笑’。”
“画的是什么?”宋澈问。
“一个大太阳,和一地的向日葵,下面站着一个笑着的小人儿。”何兰笑了,“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那是她第一次送我的礼物,我一直留着。”
魏央央飘到客厅,在电视柜上找到了那张画——被仔细地裱在相框里,放在全家福旁边。画纸已经泛黄,蜡笔的颜色也有些褪了,但那个笑容璨烂的太阳依然清淅。
她伸出手,轻轻碰触相框的玻璃。
“夏璃,青菜洗好了吗?”宋澈问。
“……好了。”
晚饭的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宋澈负责主厨,何兰在旁边打下手,不时指点几句“火候差不多了”“该放盐了”。夏璃则负责摆碗筷,把洗好的菜端上桌。
厨房里香气四溢。
糖醋里脊的酸甜,蒜蓉茄子的咸鲜,还有清炒青菜的清香。这些最普通的家常味道,却构成了家最具体的模样。
“开饭了。”宋澈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
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何兰看着一桌的菜,眼睛又有些湿润:“好久没有这么热闹地吃饭了。”
三人落座。宋澈给何兰夹了块肉:“阿姨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
魏央央飘在餐桌旁,看着三人吃饭。她不能吃,但光是看着妈妈脸上满足的笑容,就比自己吃到还要开心。
这顿饭吃得很慢。
何兰说了很多话——关于宋澈小时候的调皮,关于央央的懂事,关于邻里间的趣事。宋澈耐心听着,不时接话。夏璃大多时候安静吃饭,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答几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馀晖通过窗户,在餐桌上投下光斑。
“时间过得真快。”何兰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暮色,“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您也一点没老。”宋澈说。
“净瞎说。”何兰笑了,“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那是智慧的像征。”
说笑间,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宋澈起身收拾碗筷,何兰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您今天歇着,我来。”
夏璃也站起来,默默地帮忙收拾。
何兰听不见,但她看着厨房里宋澈忙碌的背影,轻声自语:“这孩子,跟他爸一个脾气,看着闷,心里热乎着呢。”
洗好碗,收拾完厨房,天已经完全黑了。宋澈看看时间,快八点了。
“阿姨,我们该回去了。”
“这就走啊?”何兰有些不舍,“再坐会儿,阿姨切点水果。”
“不用了,今天早睡,明早要早起。”宋澈说,“您早点休息,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凑合。”
“知道了知道了,小小年纪就这么罗嗦。”何兰笑着送他们到门口。
在门口,她忽然叫住宋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进他手里:“拿着。”
“阿姨,这我不能要……”
“听话。”何兰按住他的手,“阿姨没什么钱,这点就当是给你买学习用品的。快高考了,多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宋澈握着那红包,估摸着布鲁斯招财怎么招到阿姨头上,不过就算没有布鲁斯,阿姨也会给的吧。
“谢谢阿姨。”
“谢什么。”何兰拍拍他的肩,又看向夏璃,“夏璃也是,常来玩。”
“恩。”
走出单元楼,夜风带着凉意。宋澈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夏璃肩上:“穿上吧。”
夏璃没有拒绝,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魏央央飘在他们身边,一直回头望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妈妈一个人了。”她小声说,“她会不会觉得孤单?”
夏璃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然后收回目光,跟上宋澈的脚步。
回到家里,桃香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布鲁斯。
宋澈走到窗边,望向对面三楼。
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她在干什么呢?”他轻声问。
夏璃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扇窗。她能看见魏央央正飘在窗前,和屋内的何兰隔着玻璃对望——尽管何兰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陪着她。”夏璃说。
宋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书房:“我去复习了。”
“恩。”
夏璃没有立刻回卧室。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沙发上熟睡的桃香,看着沙发旁的布鲁斯,最后目光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这个世界,有太多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死亡,执念,羁拌,爱。
这些词在书本上只是冰冷的概念,但在这里,在这些人身上,它们变成了有温度的存在——像何兰眼角的皱纹,像宋澈握刀时收紧的手指,像魏央央想要触碰却穿过去的手。
她忽然想起在城堡的时候,一本魔导书说过:魔法可以改变物质的形态,可以操纵元素的流动,可以召唤强大的力量。
但有些东西,是魔法也无法触及的。
比如思念,比如记忆,比如那些在时间的长河里,永远不会消散的羁拌。
——这些,我都想去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