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璃一进门,就径直到板凳上坐下,轻轻喘着气。走了快四十分钟,小腿传来清淅的酸胀感,脚底也微微发烫。
“为什么不坐车了?”她问,声音里带着轻喘。
“忘了……好吧,其实是想多牵一会儿手。”宋澈认命般坦白。他怨就怨自己控制不了心里翻腾的念头,现在连撒谎都成了奢望。不仅对夏璃无效,万一对着别人编瞎话,旁边这位一根筋的殿下很可能当场拆台。
“哦。”夏璃对这个答案并未表现出太大反应,只是闭上眼睛,将后背靠进椅子里,手里仍握着那个粉色暖手宝。
宋澈没再多说,转身去找布鲁斯和桃香。这两个家伙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
“布鲁斯!”
“汪!”回应声从卧室传来,还夹杂着细微的呜咽。
“哥哥,救我!它咬人!它、它打疫苗了吗?!”桃香惊慌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宋澈快步走向卧室,推开门,眼前已是一团糟。桃香整个人蜷缩在床角,死死抱着一个枕头瑟瑟发抖。布鲁斯一反平日慵懒常态,浑身毛发微炸,站在床尾,猫眼正愤怒地瞪着入侵者。
“桃香,你做什么对不起布鲁斯的事了?”宋澈头疼地问。
“我、我就吃了点它的猫粮……然后就被它挠了一爪子。”桃香举起手背,上面有道浅浅的红痕,她哭丧着脸,“我会得狂犬病吧?”
“你自己不也算是猫吗?再说了,布鲁斯疫苗齐全。”
“我姐姐是猫,我是人……”桃香弱弱地强调,又把枕头抱紧了些。
“好了,我去跟布鲁斯谈谈。”宋澈虽然觉得桃香偷吃不对,但想着不过是一点猫粮,添上就是了。他上前抱起依旧气呼呼的布鲁斯,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准备去给它添粮。
走到宠物店大姐姐给的猫粮袋旁,宋澈嘴角动了动,外面的太阳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大白天的,看到桃香干的好事还会两眼一黑,
我踏马粮呢?
“我……我不小心……多吃了一点。”桃香不知何时蹭到了门边。
“这次我站布鲁斯这边,你太过分了,怎么一点没留,剩下的会自己跑你嘴里?再说了,人吃猫粮会生病吧。”他低头,用指腹揉了揉布鲁斯委屈耷拉下来的耳朵,“布鲁斯不哭,晚上回来给你带粮,她是坏猫,咱不学她。”
说完,他转向桃香,心里思索着该怎么处置这个贪嘴又没分寸的家伙。
桃香看着宋澈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一慌,竟啪地一声直接跪坐下来,脑袋垂得低低的:“对不起!是桃香不要脸!你、你打桃香屁股吧!桃香知道错了!”
“得,起来。”宋澈有点无奈,甚至开始怀疑她心理年龄到底多大。刚进来就敢偷吃光一整袋猫粮,以后还得了?真比不上布鲁斯一半懂事。
被宋澈挠了几下下巴,布鲁斯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先前那点不开心很快烟消云散。它跳上小沙发,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准备补个觉。
宋澈瞥了一眼客厅里的夏璃,发现她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象是凝固了。没看杂志,也没在纸上写写算算,只是偶尔会碰一下那条围巾,青眸望着某处,流露出空茫。
那种神色,宋澈太熟悉了——和他当初刚穿越到希特帝国时一模一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我该做什么?我算是谁?只有我一个人……我和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
宋澈转身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书脊有些磨损的书,然后走回客厅,来到夏璃面前。
“给。”
“恩?”夏璃回过神,抬眼看他。
“给你看本书。”宋澈解释道,将书递过去,“我刚高三时……压力很大,又总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就是翻这本书,一点点熬过来的。后来到了希特,晚上睡不着,或者觉得特别孤单的时候,也会想想这本书里的故事和人物。看多了,想想他们的命运……自己的心态反而会慢慢平静一些。”
夏璃接过书。
深色的封面上,印着四个笔力沉静的大字:
《百年孤独》
“看一会儿吧。等天黑了,我们再出去转转,带你去夜市走走,很热闹。”
这本书其实最初不属于他,是发小送的礼物。宋澈记得里面有很多发小留下的标注和感想,读起来象有人在一旁讨论,让艰涩的文本变得容易进入。
后来,他自己也添上了一些规整的笔记。只是时间久了,具体内容记不太清。但他希望,这本书或许能在夏璃感到漂浮无依时,给她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宋澈没再打扰她。
对夏璃而言,能表现出这种茫然,其实是件难得的好事——这说明她的情感体验正在加深,越来越接近一个活生生的人。以后多在这里留下生活的痕迹,再想办法去福利院把身份问题解决,她或许就能更踏实地存在,不用总是为自己为何在此而困扰了。
……
宋澈返回卧室,开始收拾两只猫打架造成的烂摊子。
桃香缩在客厅另一个角落,和沙发上的布鲁斯继续隔空进行眼神对峙。夏璃抚摸着手中的书封,感觉到内心那团惶惑,似乎渐渐沉淀下来。
自从来到这里,宋澈总让她读书,她也喜欢读书,书里总有不一样的东西,可以教会她知识,可以表达她薄弱的感情,有些难以言说的东西,书里都会表现,她翻开第一页,视线就被牢牢定住。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一种飞扬跋扈,几乎要破纸而出;另一种则工整克制,一笔一划都带着规矩。
她认得后者——那是宋澈的字。
她逐字轻声读道:‘麻烦别人会被讨厌,但麻烦爸妈不会,麻烦兄弟不会,麻烦挚友不会,麻烦喜欢你的人不会。’
她理解前半句。因为除了宋澈,她麻烦过的其他人,最终都流露出了厌烦。
可是后半句……她无法分辨。
宋澈,属于哪一种?他又为什么,不会讨厌自己呢?
夏璃记下这句话,指尖在墨迹上停留,然后继续往下翻。这本书的内容暂且不论,其本身制作就尤为精良。纸张厚实,边缘滚着暗金色的细纹,散发着经年累月特有的气味。几乎每一页上,都留有或长或短的注释。
……宋澈,真的很喜欢这本书。
夏璃开始阅读正文。看了约莫五六页,她便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基调。字里行间并未直书孤独二字,但那气息却无处不在,从字词的缝隙间渗透出来。故事的伏笔隐约指向人物终将走向的悲剧。
夏璃看的入迷,宋澈收拾完卧室来客厅几次,看到夏璃继续看就没打扰她,他又回到卧室,处理锁碎事情。
窗外的风渐渐起了势,不算猛烈,却持续不断。它卷过树枝,带走一片又一片勉强挂着的枯叶。当最后一片叶子终于承受不住,打着旋儿飘落地面时,路灯啪地依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橘黄。
光线不知不觉暗了下去。
夏璃眼前的文本变得模糊,视线里的黑字忽然氤氲一小片湿润。
她怔住了,下意识地抬手触碰脸颊——指尖传来一点清淅的凉意。
是一滴眼泪。
它正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摊开的书页上。
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分明没有感到特别尖锐的悲伤,心脏也没有抽紧的痛楚。她甚至在目睹宋澈在异世界死去时,都哭不出来。
一种陌生的慌乱攥住了她。
殿下不应该流泪,也不能流泪。她用手背擦过眼角,试图抹去证据。
啪——
客厅的顶灯突然亮了,驱散了一室昏暗。
夏璃已经迅速坐直了身体,双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书也摆好,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宋澈站在小沙发后面,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提醒道:“夏璃,下次看书记得开灯。光线太暗,眼睛会坏掉的。”
“知道了。”她应道,声音平稳。
“收拾一下,我们出去逛逛。今天想吃什么都可以,”宋澈晃了晃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馀额,“那枚金币换的钱,算是我们自己挣的。”
“好。”
夏璃摸着书页,正准备合上,忽然感觉手边的触感有些异样。
她低下头。
客厅的灯光正洒在那页纸上。
《百年孤独》,第九十七页。
微黄的纸张上,清淅地印着三处小小的泪渍。一处泪渍早已干涸,边缘起皱;另外两滴几乎重叠在一起,颜色略深,在光线下显得尤为清淅。
象两枚悄然坠落的琥珀,虽是不同时间,但同一本书,同一页纸上,互相映照同一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