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没有路灯,守在街口的几颗枯树投下一片阴影,路上堆着做工材料和杂物,走起来磕磕绊绊。旧城区就是这样,条件不便,环境一般,但好在美食颇多,一些特有的美食只在巷子卖。
停在交叉处的的士,见宋澈扶着一个少女靠近,打开了侧灯。
脚边枯叶清淅可见,光柱一直蔓延到小巷深处,落在巷口拐角。
夏璃呼出的热气在光柱飘起,她伸出食指去碰,指尖穿过,低头看了看手指,平淡问道:
“这个光亮程度…是圣光魔法吗?”
“这里没有魔法,等等,你手里的小锤子哪里的?”
“我有备用炼金锤子,很合理吧。”
……合理让他妈给合理开门,他妈就不开。
见宋澈无言,夏璃学着刚才的样子哈气,见到白雾飘起,她直勾勾的盯着宋澈,等待答案。
“之前都没见过……”
“……你肯定见过,只是没注意过,这是丁达尔,嘶,全名什么来着,达芬奇效应。”
宋澈敲了敲脑壳,想不起来,高中学的知识全还给老师了。
一不小心,还(hai)还的有点多。
的士把灯光打弱,一个中年男人开门落车,打开后座车门。
“来,车里暖和,小姑娘摔到腿了?”
“她膝盖肿了,走路难受,不知道骨头怎么样。”宋澈回道。
“哦哦,那上车注意抬腿,别磕到变严重了。”
男人一边提醒,一边帮忙拉开旁边的杂物。
宋澈把夏璃送上车,自己坐在旁边,回忆一中附近布局。
“师傅,去一中后面的骨科小诊所,就平时摆小摊那,有个路口……”
“好嘞,二位系好安全带。”
男人上车,搓了搓双手,哈口热气,“南徽今年真是够冷的,没过年呢都零下了。”
车内温和明亮,挡风玻璃后摆着一排植物大战僵尸的摇头向日葵,两个前座后面挂着牌子,上面写着:
顾客您好!
有事您说话,我很好沟通,车内禁烟,如果想抽,请发司机一根,司机停下来跟您一起抽。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不要跳车,别勒我脖子,别吓唬我,注意,情侣可以亲嘴,司机不是单身狗,副座是我妻子,她腿脚不便,占了一个座位,请见谅。
突突突——
牌子摇摇晃晃,车子驶入墨夜。
夏璃歪头,阅读上面内容,每读一句,眉心便蹙起一分,她青眸扫视车内,冰冷的气势让从前视镜观察她的大叔,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该不会在找绳子从后面勒我吧?
夏璃搜寻失败,轻轻摇起头,她以为车里面有只小狗,不然牌子为什么会写单身狗三个字。
她盯着前座司机,发现他时不时瞥向旁边的女人,目光带着温柔,这是为什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路灯的光晕泛在车窗,夏璃小心调整腿的位置,但每动一下,小腿僵硬一分,她偷偷看了宋澈几眼,发现他没注意到,便又自己尝试了几次,结果疼的抿紧了嘴唇,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宋澈手臂。
等他看过来时,才用比平时更小的语气说道:
原因无他,其一是疼痛,其二是看什么东西都摇摇晃晃出现叠影,她感觉自己再不说就要呕吐晕倒,这样有损殿下礼仪。
宋澈侧过身,帮她调整了一下靠垫位置。
夏璃腿伸直后,舒服了不少,她薄唇微启,反复几次,想要道谢,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最值钱的金币已经弄丢,无法用物质表示感谢。
她想起来魔女城堡的仆人会用鞠躬表达感谢和尊敬,但在这个铁盒子里又不太方便。
宋澈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等了她一分钟,只见夏璃挺直了背,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我要洗碗。”
你踏马就只会洗碗吗?
宋澈思来想去,不该对着一个未进化的猴子置气,但凡说句谢谢都比‘我要洗碗’真诚的多,或者笑一下,别总绷着脸装逼。
你以为你是什么贤妻良母,只要洗碗就能搞定我?
“先看看腿再说吧。”
“……你现在就要看?”
“……我是说先看病,腿脚不便就老实躺着。”
“你说的分明就是腿,不是病……”
夏璃用冷清的口吻,说了句委屈的话,她以为小混蛋耍流氓,差点当真了。
她说完,立刻把脸转向车窗,假装看外面的风景,但银发下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她只是比较迟钝,不是什么都不懂。
中年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疼的厉害吗,我开稳点。”
“……还好。”
夏璃的脑袋靠在车窗,雾水吻湿她的银发,她看不清车外,也看不清自己。
最喜欢的扫帚摔坏了,没有魔法什么都做不到,曾经的菘·澈更是凶巴巴的,看不起自己。
活了近百年,夏璃第一次觉,她可能是个魔女废物,连这片世界的法则都无法感知。
是的,就算这样,夏璃也不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有待更新,而是魔法造诣不够深。
车内陷入安静,只有空调送风口传出窸窣声,司机察觉到沉默,打开收音机,放了首老情歌。
‘葬送的魔女小姐追来了’
这首歌够老……
“你们是学生吧,没告诉父母?”司机声音带着沧桑,“天色晚了,叫上家长好一些。”
“恩,正准备联系。”
宋澈撒了个小谎,不想过多解释。
司机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有人陪着就好,我妻子出事那会儿,也不肯告诉家里人,后来她玩起了失踪,一个人跑到了太溪的野湖,幸好有几个空军的钓鱼佬赖着不走……”
“恩嗯,然后呢……”
众所周知,全世界只有钓鱼佬钓不到鱼,钓鱼佬除了鱼什么都能钓出来。
司机温柔的看了眼熟睡的女人,“她埋怨自己拖累了家人,姊妹不愿帮忙,父母有心无力,就想自杀了事。”
宋澈也看了眼熟睡的女人,气质竟和夏璃有几分相似。
“恩嗯,之前的日子肯定很难熬吧……”
司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刚开始那几年,天是灰的,怎么都亮不起来。她怪自己拖累我,我怪自己没照顾好她。两个人对着怨,又对着疼。
后来,我们就决定,去哪儿都一起。我开车,她坐旁边。看看人,看看街,说说话,或者不说话。日子好象就又慢慢走起来了。”
“向日葵。”夏璃忽然开口,指了指那排随着车辆轻轻摇晃的玩偶。
“很可爱对吧,可以送你一个。”
“瓜子…很好吃。”
“哦哦,也对,瓜子磕着挺解闷的。”司机笑了,这次笑声真切了些,这姑娘一看就没玩过植物大战僵尸,向日葵是用来产阳光的。
没有阳光,就是脑子…好吃。
“……”
短暂的沉默后,司机又接着说,语气如同分享最寻常的经验:“小姑娘,到了医院,医生要是说需要固定或者什么,别怕。听医生的,好好养。伤筋动骨一百天,心急没用,但时间有用。”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夏璃,这姑娘坐立不安,平静的脸下藏着一丝无助和倔强。
他知道腿痛,痛的时候一会儿想伸直,一会儿想弯下,但夏璃自己不好调整位置,又不好意思说,或者是不敢说。
“其实啊,我一直觉得,我老婆是个笨蛋,老是觉得麻烦我,结果好心适得其反,有时候…多表达自己,没什么错,忍着只会让爱你的人担心。”
“笨蛋。”夏璃默念了几遍,陷入沉默。
对于这个不善言辞的失败物种来说,分辨这句话的意思需要一些时间。
在骂旁边那个女人?
麻烦别人,表达自己,适得其反……
不对,总感觉…在骂我。
她的想法和司机大叔不一样,夏璃觉得,自己百年阅历才懂得道理,没有问题,这是她亲身经历验证的结果。
老是麻烦别人…是不对的。
她是笨蛋这件事…更是没有证据!
夏璃急眼了。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在前面挂一个牌子,因为真的会有人,从后面勒他脖子。
不过她不会这样做,夏璃一般都会默念咒语把讨厌的人变成泥猪,或者拿魔法杖敲晕他的脑袋。
她看了看手里的小锤子。
“吭吭……”
宋澈干咳两声,提醒夏璃注意行为,他就知道夏璃看起来冷清的要命,实则贼容易急眼,锤子在她手上过于危险,如果不看着,锤子下晕倒的人又要多添一笔。
“快把那玩意收起来。”
夏璃发现被抓包,立刻把小锤子藏在身后,眼中带着心虚,她疑惑: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很明显吗……”
宋澈:……
你甚至语气有些震惊?
如果你敢乱敲东西,晚上我肯定勒死你个大信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