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随即，低低的惊叹从各处响起，逐渐汇成一片无法抑制的议论声浪。
那位巴黎来的舞美总监，让-皮埃尔，第一个放下了手中的效果图。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仿佛需要缓解视觉和思维受到的冲击，然后才用法语夹杂着英语感叹：
“croyable…（不可思议） 这‘镜面水景’和‘悬浮光阶’的概念……它没有试图征服这座宫殿，而是在邀请它一同入画。用倒影来延展时空，这想法既谦卑又无比大胆！”
他的赞叹引起了广泛共鸣。
几位东方系列的资深设计师频频点头，指着图纸上t台那舒缓的“s”形曲线：
“这完全跳出了西方直来直去的思维。‘气韵流动’，对，就是这个感觉！模特行走的轨迹本身，就成了书法的一笔。”
“不止是视觉，”
一位负责氛围策划的中国籍同事补充道，她指着“嗅觉营造”和“声景系统”的部分。
“从踏入信道时的冷梅暗香，到风中隐约的编钟与古琴……这是在调动全方位的感知，引导情绪沉浸。我们展示的不是孤立的衣服，而是一个完整的、东方的‘气场’。”
当最初的震撼过去，那些与水泥、钢铁、电线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实践者们，眉头开始锁紧。
负责舞台结构的厂工头儿老周，用长满老茧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悬浮玉阶t台”的剖面图上，嗓门洪亮，带着一丝焦灼：
“林总，唐总，这想法是真漂亮！可这八十米长、六米宽的半透明台子，底下光靠洗墙灯打亮，还要走一百多号人，承重和稳定是头等大事！北京秋天风大，在广场上这么个大平面，抗风系数必须重新算，配重得加！至少得加三成！还有这玻璃表面，防滑处理必须做极限测试，模特鞋跟千奇百怪，万一有一个闪失，咱可担不起！”
他的话音刚落，负责电力的工程师老吴立刻接上，指着复杂的灯光布线图：
“老周说得对！这方案美是美，可简直是个‘电老虎’！你们看看这灯位——建筑染色、t台基光、水下灯、追光、还有备用应急……全负荷开起来，咱们带来的发电车够不够两说，这电缆的铺设就是个大工程！故宫地面不能开挖，所有线缆都得架空或者铺防护板，这工作量、这安全巡查压力……而且，”
他看向让-皮埃尔和灯光设计师，
“您这灯光变化要求这么精细，靠咱们那些老式调光台和手动换色纸，需要排练的次数恐怕得翻倍。每个灯光师都必须把音乐和模特步点背得滚瓜烂熟，一个环节出错，节奏就全乱了。”
后勤经理张姐的关注点则在人身上，她忧心忡忡：
“十一月七号，立冬！夜里广场上温度能到零下！模特们穿着夏装秋装，从暖和的后台出去，那几十米t台走下来，非冻僵不可！后台取暖必须保证，姜汤、厚披风，一样不能少。还有这水池，”
她指着镜面水景。
“哪怕只走几步，这大冷天沾了冰水，脚上功夫再硬也得打颤。防滑防冻的措施必须做到位，不然别说走秀，走路都成问题。”
最激烈的讨论集中在压轴的“金色烟花”上。来自纽约的特效顾问杰森双眼放光：
“这‘金屑洒落’的意象太棒了，绝对是全球头条的瞬间！但是！”
他话锋一转，表情严肃。
“在紫禁城，任何涉及明火、爆破、甚至大量飘散物的效果，审批程序会严格到超乎想象。我们是否有足够的预案b？比如，使用经过特殊处理、绝对防火、且易于降解的金色亮片？或者，放弃实体，改用数台大功率激光器在夜空中编织金色光网？当然，激光器也是昂贵且难以操控的大家伙……”
李文斌听着这些具体又棘手的问题，兴奋劲儿稍缓，但眼神依然灼热：
“问题多才说明咱们这事够劲！老周，结构安全你全权负责，要什么材料、要加多少配重，你说了算！吴工，电的问题你牵头，需要更多发电车、更粗的电缆，立刻去协调！张姐，模特的保暖是你的一号任务，别怕花钱！至于烟花……”
他看向林彦和唐骝千。
“咱们是不是得赶紧跟故宫的专家团队开个联席会？探探口风，也展示我们万全的防护预案？”
郑家明快速记录着所有要点，此时抬头总结：
“大家提的都是至关重要的现实问题。这说明我们的方案从纸面走向现实，到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我建议，立即成立专项小组：结构安全组、电力保障组、模特后勤与医务组、特效与报批组。每个组根据总方案，在48小时内拿出带有详细预算、时间节点和备用方案的执行子计划。尤其是与故宫方面的联合推演，必须尽快进行。”
唐骝千全程聆听，此刻望向林彦。
林彦一直未语，只是静静吸收着所有人的意见，那沉静的气场让会议室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凝重、或充满挑战欲望的面孔。
“很好。”
“我要的就是这样。最美的构想，必须经历最苛刻现实的淬炼，才能成为传奇。刚才提出的所有问题，都不是否定这个方案，而是让它真正扎根于这片六百年土地的方式。”
他顿了顿：
“文物安全与人员安全，是两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一切设计为之让路。老周，结构计算由你负责，可以聘请北京最好的建筑设计院做第三方复核。吴工，电力方案按最高冗馀标准准备，钱不是问题。张姐，极端天气的问题，我来解决！”
“至于最内核的意境呈现”
林彦看向舞美总监和灯光师，
“我们或许没有最尖端的电脑程序，但我们有最顶级的手艺、眼睛和无数次排练凝聚的默契。我要的‘气韵流动’，不止在t台曲线，更在灯光随音乐的手动渐变里，在追光师紧跟模特身影的精准操控中。那种带着‘人味’的‘呼吸感’，是任何机器程序都无法替代的。”
最后，他看向特效顾问和唐骝千：
“压轴的高潮，必须有。立刻准备两套以上详细方案，一套追求极致视觉效果，包括改良版的金色飘洒物方案，另一套完全依靠灯光与音乐营造神圣感。带着它们，和我们对文物保护的绝对承诺，去和故宫的专家沟通。我们的态度是：尊重、合作、万无一失。”
林彦将手中的方案图轻轻合上，仿佛为这场讨论定音：“现在，方向已明，困难已清。接下来半个月，是见证诸位专业与毅力的时刻。散会，行动。”
会议室里已然被点燃。
所有人迅速起身，夹杂着英语、法语、中文的讨论声瞬间充满了各个角落，一场与时间、与技术、与严苛条件赛跑的战役，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