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二点刚过,万籁俱寂,东兴隆街的四合院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中。
突然,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这片寂静。
先是女娃的声音,紧接着男娃也被带动,两人象是在比谁嗓门更大似的,哭得一声高过一声。
正屋炕上,盘膝闭目、神游天外的林彦倏地睁开了双眼。
眸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被更明显的茫然取代。
几乎是同一时间,北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披着外衣的王玉玲和林刚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并无睡意,显然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少爷。”王玉玲轻声唤道,目光已经投向炕上两个扭动哭喊的小襁保。
林彦看着他们,又看看哭得小脸通红的孩子,下意识地问道:“睡得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王玉玲已经麻利地走到炕边,伸手先探了探女娃的额头和脖颈后方,又轻轻按了按襁保下端,心里有了数。
“少爷,小婴儿是这样的,胃小,存不住食,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就得喂一次。而且也得看看是不是尿湿了,不舒服。”
“三个小时?”林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哦,哦,”他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炕边最佳位置,“那你们来吧。”
王玉玲点点头,先检查尿布。
果然,两个孩子的尿布都湿了。她动作娴熟地开始更换,林刚则默契地去厨房准备羊奶。
林彦这次站在稍近的地方,仔细观察王玉玲的每一个步骤:
如何解开襁保又不让孩子着凉,如何用温湿布擦拭,如何折叠新的尿布才能既服帖又不会硌到孩子……他面对这种需要同时兼顾轻柔、速度和清洁度的实操,感觉比参悟一套复杂功法还要费神。
换尿布的过程中,男娃又上演了一次“水箭”偷袭,这次林彦早有准备,真元微动,一道无形的气旋便将那点点湿意卷走、蒸干,没弄脏任何地方。
王玉玲抿嘴笑了笑,继续手上的活。
尿布换好,哭声稍歇,但小嘴还是一张一合地做着吮吸动作。林刚正好端着温热的羊奶进来。
这次,林彦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试试?”
王玉玲有些意外,但立刻将奶瓶递了过去,并小心地将稍微安静些的女娃抱起来,调整好姿势,示意林彦可以开始了。
林彦接奶瓶,学着王玉玲之前的样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奶嘴凑到女娃嘴边。
他的手很稳,但或许是角度不太对,或许是孩子还不习惯他的喂法,奶嘴在唇边蹭了一下,女娃撇撇嘴,似乎又要哭。
林彦立刻停住,回想了一下王玉玲的动作,稍微调整了奶嘴的倾斜度和送入的时机。
第二次尝试,女娃终于顺利含住,小口吸吮起来。
林彦松了口气,专注地看着那小小的喉咙随着吞咽轻轻蠕动,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了刚才的手忙脚乱。
喂完女娃,他又在指导下尝试给男娃喂,这次顺利了许多。
喂食、拍嗝、重新包裹妥当……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凌晨一点。两个孩子再次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吃饱后的满足。
林彦将奶瓶交给林刚,看着王玉玲细心地将孩子安顿好,掖好被角。屋内恢复了安静。
“你们去休息吧,下半夜我看着。”
林彦对两人说道。
王玉玲和林刚对视一眼,躬身应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彦心念微动,空间泛起一丝涟漪,身着素色长袍的肖泽年便已躬身立于屋内。
“少爷,有何吩咐?”肖泽年躬身行礼。
林彦将山中拾得婴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随即问道:“肖长老,你们化神修士,可有手段追本溯源,查明这两个孩子的血脉亲缘?”
肖泽年闻言,淡然一笑:“少爷,此乃小道,名为‘血脉溯源术’。只需取得二人各一滴鲜血即可。”
林彦点点头,轻轻掀开复在孩子身上的薄被,小心解开襁保。
肖泽年上前一步,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若牛毛的玉针。他动作轻柔却迅捷,分别在两个婴儿的指尖极快地一点。
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还不待孩子有所反应,肖泽年已并指一引,两粒血珠腾空而起。他双手疾速掐诀,道道玄奥的灵纹在空中亮起,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淡金色法印。血珠恰好没入法印中心,如同滴入静水的墨点,漾开层层微光。
就在这时——
“哇——!”
“呜哇——!”
也许是针尖的刺痛终于传来,也许是冥冥中的不安,两个小家伙几乎同时放声大哭,小脸憋得通红,委屈的泪水瞬间涌出。
哭声嘹亮,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
房门立刻被推开,王玉玲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
她看了看正在施法的肖长老和空中奇异的法印,又看了看哭得伤心的孩子,对林彦低声道:
“少爷,孩子怕是一时哄不好,我先抱他们回厢房安顿?您这边也便宜说话。”
林彦看着哭得抽噎的孩子,又看了眼全神贯注于法印的肖泽年,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有劳你了。”
王玉玲应了一声,熟练而轻柔地裹好襁保,将两个哭闹的小人儿一左一右抱在怀里,温声哄着,退出了房间。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中法印流转的微弱光芒,以及林彦凝视着法印的深邃目光。
“少爷,”肖泽年保持着术法,缓声道,“此事交予老夫便可。您若有其他事务,不必在此守候。”
林彦的目光从法印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用,我和你一起去!”
说完,二人的身影,悄然融入了屋外的黑暗之中。
夜色如墨,林彦与肖泽年的身影在燕山起伏的轮廓间无声穿行,快如鬼魅。
肖泽年手中托着那枚淡金色的血脉法印,指引着微光流淌的方向。
最终,法印的光芒稳定下来,指向山脚下一个黑黢黢的村落。两人落在村外,收敛气息,如同夜色本身。
村东头,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斑驳。正是子夜过后,万籁俱寂,唯有这院子的主屋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隐约传出压低了的、带着酒意的争执声。
“他爸,你说……这事儿,真就这么过去了?我这心里,老不踏实。”一个妇人哑声道。
“怕什么!”另一个更粗鲁的声音打断,“丢那老山林子里,这会儿怕是连骨头都没了!谁找?部队?人都死了,谁还惦记两个赔钱货!”
“就是,两千块钱呢……分是分了,可这阵子老梦见老二那双眼睛盯着……”妇人声音有些怯懦。
“闭嘴!”被称作“他爸”的人低吼,“喝点马尿就管不住嘴!记住,孩子送他们外婆家了!钱是老二媳妇难产前托我们保管的!再说漏嘴,我撕了你的皮!”
院外,林彦的眼神在听到“丢那老山林子”、“赔钱货”、“两千块钱”时,已然彻底冰冷。
他看了一眼肖泽年,肖长老微微颔首,确认血缘感应最终锚定在此屋中人身上——孩子们的大伯。
无需再听。
林彦身形如轻烟般飘入院子,径直来到窗前。屋内,一个面貌依稀与孩子有几分相似、却满脸市侩与戾气的男人坐在小桌前。
林彦隔窗伸手,虚空一抓。
屋内那满脸横肉的大伯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攫住了他的头颅,眼前一黑,所有意识瞬间被拖入无尽的旋涡。
搜魂。
纷乱的记忆碎片被强行攫取、展开:弟弟(孩子父亲)穿着军装的笑脸、部队来人时沉重的表情和那个装着抚恤金的信封、弟媳听闻噩耗后晕倒苍白的脸、产婆慌张跑出来说“双胞胎、难产、保不住了”的呼喊、灵堂的冰冷、三个男人聚在死者屋里盯着那叠钱的贪婪眼神、争吵分赃、最后那个寒冷的清晨,抱着两个襁保走上深山……
画面最后,定格在襁保被放入旧木盆,丢弃在落叶堆里的那一幕。三个男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没有丝毫回头。
林彦收回手,屋内的“大伯”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瘫软在地,虽未死,神魂已遭受重创,浑浑噩噩。另外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惊叫,已被林彦随意两指点了穴道,僵在原地,满眼恐惧。
“少爷?”肖泽年无声靠近。
林彦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果然,”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至亲骨血,有时候比豺狼更毒。”
他神识瞬间笼罩整个村庄,精准锁定了另外两处院落——孩子们的两位叔叔家。
“他们不配为人,更不配为亲。”
林彦话音落下,并指如剑,凌空轻划。
两道细微却凌厉无匹的破空声响起。灵力凝聚而成的无形飞剑,带着元婴修士冰冷的杀意,如死神的叹息,分两个方向疾射而出,没入茫茫夜色。
一分钟后,神识反馈传来。这两处院落里,参与遗弃、分赃的,无论男女老少,均在睡梦中或无声惊醒的刹那,被剑气洞穿眉心或心脉,瞬间毙命,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干净,利落。
林彦转身,步入土坯房内。看也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大伯和大伯母,弹指射出两道灵光,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他神识微扫,便已找到藏在炕洞、米缸、房梁上的赃款。
他抬手一挥,所有钱财——无论纸币、硬币悉数被无形之力卷起,收入空间。
林彦对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冷冷道,
“这些,是他们父母用命换的,是他们的活命钱。你们,不配染指一分一毫。”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屋子。肖泽年静立一旁,神色平静,对少爷的处理毫无异议。
“走吧。”他淡淡道。
两道身影悄然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