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秋日的夕阳给院子染上一层暖金色，林彦半躺在一张藤编躺椅里，闭目养神。小七蜷在他脚边的蒲团上，一身雪白的毛在馀晖下像镀了层金边。
一阵脚步声从通往后院的垂花门那边传来，还伴着低低的交谈。
丹老的声音先响起，“少爷，有客人来了。”
林彦睁开眼，从躺椅上利落地起身。小七也抬起头，金琥珀似的眼睛望向来人。
只见西花厅那位从垂花门的阴影里缓步走出，身上穿着灰色中山装，只是似乎更显宽松了些。
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见到林彦的瞬间，却亮起了温和而复杂的光芒。
他由丹老虚扶着，脚步虽缓，却稳。
林彦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迎上几步，“好久不见！您都瘦了”
他在林彦身前站定，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身上打量了一圈，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数年光阴。
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感慨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小彦……这么多年了，你一点也没变。” 岁月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记忆里那个清爽明亮的少年模样。
林彦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轻松：“是吧？我也觉得，还是这么帅气。” 这话冲淡了刚刚一瞬的沉重与时空错位感。
被林彦逗得无奈一笑，伸出手指虚点了他两下，摇头道：“你呀……” 那神情，像长辈看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笑意未敛，他轻轻推开丹老搀扶的手，面向林彦，竟无比郑重地弯下了腰。
林彦脸色微变，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您这是干嘛？快起来！”
他借着林彦的力道慢慢直起身，坚持完成了这个鞠躬。
他抬起头，望着林彦，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是沉重如山的感激，以及一丝后怕的馀悸。“小彦，我这一礼，是替唐山幸存的百万百姓，替那些家庭，谢谢你。要不是你……哎……”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未尽之言里的惨烈后果，彼此心照不宣。
林彦心中轻叹，脸上的调侃之色早已收起，只剩下真诚的敬重。
林彦引着他走进书房：“您言重了。快请坐。” 同时转头朝屋里唤道，“林刚，切点水果来！”
林彦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恳切地说：“我真的只是递了个消息，举手之劳。真正该被铭记、该感谢的，是闻令而动、日夜兼程的解放军指战员，是不眠不休、从死神手里抢人的医生护士，是顾全大局、服从撤离的唐山百姓，还有全国各地无私支持的同胞。是他们，创造了奇迹。”
林刚轻手轻脚端来一盘洗净切好的苹果和梨，放在书桌上，又无声退下。
他拿起一块苹果，却没吃，“你说得对，人民的力量，永远是最伟大的。但指路的人，同样功不可没。”
他看向林彦，眼神深邃，“在那样的时刻，一个准确的方向，胜过千军万马。小彦，你那位‘朋友’……他不仅救了人命，也给了这个国家在巨灾面前，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应对经验。这笔财富，无法用数字衡量。”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色转为暗蓝，凉意渐生。小七不知何时踱到了脚边，轻轻蹭了蹭。他低下头，看着这通体雪白的小家伙，脸上露出柔和笑容。
林彦笑了笑，没有在那个“朋友”的话题上多言，只是温和道：“事情过去了，未来会好的。您要多保重身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需要您掌舵。”
“小彦，那些炼钢炉是你送过来的吧？” 他笑眯眯地看着林彦。
“恩？我又是哪里露馅儿了，能不能让人保持一点神秘感了？真是的！”林彦心里是真的气恼，每次都被猜中。
“你呀，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外贸部交上来的报告写着以后国家开放市场，詹姆斯先生要上海，江苏，浙江三个地方的地皮，我一看就知道是你搞的鬼！”他在林彦额头轻轻敲了一下。
“啊？这，这一局不算，换了别人肯定猜不到我，您这是作弊，哼！”
“好了，以后要注意隐藏自己的动机，小彦，我替国家谢谢你，你这次的要求，我答应了，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他感慨道，“小彦，我也老了，下次我带你见一个人！”
“您别这么说，我看您健康着呢！保准长命百岁！对了，我十年前送出去的那批人，什么时候可以回国？”
“现在不急，等国内安顿好了，我给你信儿！”
两人就中国接下来的发展方向聊了很多，林彦的许多理念让他感觉既新奇又深受启发。
“小彦，”他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地看过来，“按你刚才说的那些思路，如果国家真的大门敞开，你觉得最大的好处和难处，分别会是什么？”
林彦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认真而审慎。
“您这个问题，落点太大，我一时真不敢妄下断言。”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您在问利弊之前，或许更该先问自己几个问题：面对敞开的大门，我们自己，从上到下，真的准备好了吗？为此默默做了哪些功课？在世界眼里，未来的中国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巨大的市场，还是全世界的工厂？我们靠什么去吸引别人真金白银地投进来？是便宜的人工、完整的产业链，还是未来的潜力？反过来，别人的资本、技术和管理涌进来，又会给咱们自己的工厂，乃至大家的思想，带来多大的震动？”
林彦一口气说完，看向他，目光清澈：“这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咱们得得带着这些问号，边走边找答案。”
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点，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你这些问号，提得好。”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长辈的叮嘱，“这样，明晚你别出去乱跑，在家等着。我带几位同志，来你这儿坐坐，喝杯茶。”
“我很忙的不过，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地见一下吧”
“你呀，真是个少爷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