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在权衡利弊,评估风险。
陆晨则是一边警戒周围,一边陷入思绪之中。
——这,已经是陆晨第二次,在玉萌生出退意的时候,提出更为‘激进’的策略选择。
上一次,是玉担心3994号的存在,会让行动风险变高,故而不敢踏足休眠仓区。
最终,陆晨成功说服了玉,并顺利捡回了9529号的休眠仓。
这一次,情况无疑更加棘手,风险更是呈几何式暴增。
陆晨也仍是和上次一样,给出了‘不要轻易放弃’的建议。
并非陆晨不够谨慎。
也并非陆晨,手握一把9毫米口径、50米射程的格洛克,就自信心爆棚。
而是这两次出城,玉所表现出的、堪称过犹不及的风险规避意识,让陆晨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
拾荒者是什么?
——在城外的法外之地,冒着生命危险,谋求收益的自由职业者。
在城外,拾荒者们的‘性命之忧’源自何处?
——其他的拾荒者。
…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城外,拾荒者们,就会成为彼此的威胁?
因为城外没有法律、秩序,百无禁忌?
显然不是。
法律、秩序不存在于城墙之外,仅仅只是让拾荒者们,不用为了在城外发生的暴力冲突,而承担法律风险。
——仅仅只是‘不犯法’而已,没人逼着拾荒者,必须对同类下手。
真正驱使拾荒者,与同类发生武力冲突的,是资源,以及收益。
城外的资源,不够丰富。
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够分。
僧多粥少,自然免不得要争。
看似是在争‘财’。
实则,却是在争【时间】。
在争财富,也同样是在争寿命,以及生存机会、生存空间。
说得再直白点,就是争‘命’。
在这样的背景下,玉那一副极力避免风险,甚至‘与世不争’的作态,就显得有些离奇了。
——大家都在争。
拼了命去争,都不一定能争的到;
哪怕争到了,也未必能生存下去。
你不争,凭什么能生存这么久?
如果不争也能生存,那拾荒者们,又何必争的头破血流?
不说别的——就说玉复苏之后,欠下的【13年】银行债务。
每个月【1年285天】的债务利息,【13年】的债务主体,哪是‘不争不抢’能还清的?
…
是。
陆晨运气好,捡到了9529号的休眠仓,几天就清偿了银行债务。
但这样的幸运儿,又有多少?
——自创世纪元至今,近三百年时光,总共才十几个!
平均每二、三十年一个,比中彩票的几率还低!
作为拾荒者,作为只能靠‘争’生存的探险家,玉,又怎么可能是靠着‘苟道’,在 复苏至今?
……
“我大概能猜到。”
漫长的沉默中,陆晨平缓温和的声线,与车顶响起。
玉循声侧目,便见陆晨再次蹲下身,轻轻扶着玉的后背,神情莫名有些复杂。
“能还清【13年】银行债务,并生存至今的玉,不可能是一个纯粹的胆小鬼。”
“——曾经的你,应该是胆大心细,雷厉风行。”
“到了城外,会规避风险,却也不会放过任何获取收益的机会。”
“直到某一次,原本可以谨慎一些的你,却做出了更为激进的选择。”
“并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
“你也曾拥有一颗手雷,用于自卫,对吗?”
“是那次的事,逼得你用掉了那颗手雷。”
“之后,哪怕买得起,你也不愿意再买手雷了。”
“因为手雷,会勾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你,不想回忆起那段过去……”
陆晨每说一句,玉的眼睫毛,便应声轻微一颤。
却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呆愕状态,久久无法回过神。
陆晨也没多纠结。
只轻抚着玉的后背,将声线尽量压的更温和、更平缓些。
“都过去了。”
…
“该走出来了。”
……
风沙中,玉瘫坐于车顶,愣愣出神。
陆晨则蹲在一旁,不断轻抚着玉的后背。
过了许久,才将手从玉的后背收回,双手撑膝,站起身来。
再次架起望远镜,缓慢环视一周。
而后,再度看向爆炸声的源头。
“你是队长。”
“所有行动决策,都由你制定。”
“如果你仍旧坚持……”
陆晨话音未落,汇集在玉眼框下咽的水雾,终随着这一声哭嚎夺眶而出。
刹那间,那张写满茫然的面容,便被两行热泪所侵染。
明明是在流泪。
但那双淡蓝色眼眸中,却并不见几分哀痛。
有的,只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以及令人揪心的悔恨。
“会死的……”
…
“我们,会死的……”
几乎是用尽最后的立起,吐出这最后两句话,玉便双手捂脸,泣不成声。
陆晨稍稍愕然,旋即再次蹲下身。
轻拍着玉的后背,却始终没能让玉的情绪平复下来,索性坐下身,轻轻揽过玉的侧肩。
“没事了。”
“都过去了。”
…
“没事了。”
温声抚慰着,也不忘轻拍着玉的肩头。
目光则不断扫视前方的扇形局域,以免有人靠近时,不能及时发现。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黄昏。
玉稍平复下情绪,也察觉到了天色变暗,便由陆晨扶着跳落车顶,坐回了副驾驶位。
陆晨坐进主驾,并未第一时间发动皮卡。
而是从自己的烟盒中,取出两支香烟,一并夹在嘴里。
擦燃火柴,歪着脑袋,先后点燃两支烟,再将其中一支递给了玉。
玉短暂迟疑,终是将烟送到了嘴边。
片刻间,车厢内烟雾缭绕,仿若‘仙境’。
——其实,更象是车厢里着了火,从窗户缝酷酷往外冒烟。
“接下来去哪儿?”
轻声一问,陆晨顺手将地图摊在方向盘上,夹着烟的手指在地图上一阵比划。
“天快黑了,剩的电到不了避风港。”
“可以在附近找个地方过夜。”
“明天充好电,先去建筑废墟区看看。”
“如果没有收获,就回城改装皮卡,排队出城,绕去北郊……”
陆晨自说自话,三言两语间,便大致制定出新的计划。
玉却是靠在椅背上,将香烟反复送到嘴边,吸入,吐出。
最终,将烟头随手扔出窗外,再一把抓起地图,丢到后排座。
“走吧。”
“去看看。”
“我们在那里,还‘存’了一个休眠仓没取。”
…
“就算空手而归,也要看看3994号,最后会落到怎样的下场。”
“——他毁了我的休眠仓区。”
“我们的休眠仓区。”
“他的命,值得我们付出一发价值【3天】的9毫米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