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哲的车在西雅市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站着的人寥寥无几,但躺着的人很多。
他们七零八落地倒在路边,身上复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花,象是雪人一样,偶尔身旁还滚动着几瓶已经用光的强化剂。
艾哲能看到这些人的脸上,挂着一种怪异的笑容。
那不是安详的笑,而是一种因低温麻痹了神经,收缩了皮肤和肌肉,才形成的冻死者笑容。
最近几日西雅市的高达爆仓,艾哲每天都能在高达的脸上看到这种“笑容”。
艾哲握紧了方向盘,沉默的来到了羊杂店。
在羊杂店的大门被打开后,很多用破布衣裹着身体的流浪汉们便有序的在门外排起了队。
这里有些人是社区的熟面孔,有些则是其他街头中听闻这里有一位东方善人在分发救济的肉汤,才好奇赶来的。
期间,有一些孩子或是老人走了过来,后面的人自觉让路,让孩子排在了队首。
这是那位东方人的规矩。
老人和孩子优先。
一个小时后,一口大铁桶被推了出来。
大锅中翻滚起奶白色的波浪。
羊杂的油脂在汤面上漾开气泡。
厚重的香气蒸腾开白雾,让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忍不住咽起口水。
但所有人都很自觉的按耐住身体,要排队领取。
很快,几个穿着不合身旧外套,面色青白,瘦得几乎能看到颧骨轮廓的孩子,率先来到了艾哲面前。
他们捧着比脸还大的破旧饭盒或铁罐,手冻的通红,看向艾哲眼神里带着着怯懦和渴望。
排在面前的男孩,捧着一个边缘磕瘪了的旧搪瓷缸,小声道:“哲先生……我爸爸腿冻伤了,下不来床…我能…能拿两份吗?”
男孩不敢看艾哲的眼睛,只能低着头。
艾哲拿起长柄勺,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想起来自己那身处国内的弟弟。
这几日每次视频时,弟弟的那张脸总是很红润,笑起来也没心没肺。
他要么是抱怨在地下庇护所里,还要上学,并且作业太多,要么是抱怨现在玩不了游戏了,很无聊。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活在同一个星球上,但跟国内的弟弟比起来,眼前这些在米利坚严寒街头上,挣扎求生的孩子……
艾哲叹了一口气,也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随即舀起满满一大勺连汤带肉的羊杂,稳稳倒入男孩的搪瓷缸,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又同样分量地舀了第二勺,倒入男孩递过来的另一个旧罐头盒里。
他的能力有限,做不了太多事,最多只能是在现在,尽可能给他们多加几块肉吃。
忽然,面前的男孩端着羊汤,小声又好奇的问道:
“哲先生,最近我看网上有好多人在吵关于东大的事情。
有人说,东大那里是地狱,很可怕,所展现的一切关于东大人幸福的画面,都是在骗我们。
可也有人说,那里才是真正的天堂,才是上帝所眷顾的世间灯塔。”
“哲先生,你是从东大来的,你可以告诉我……东大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此话一出,身后那些被寒风冻得面色通红的人,也好奇的抬起头,看了过来。
“我的故乡啊……”
艾哲闻言沉吟片刻,望向东方。
最后低下头看向男孩说道:
“首先东大没有欺骗你,你看到的有关于东大的好,都是真实的。
但那里也不是上帝庇佑的天堂。”
“因为我们从来都不靠上帝。
在修建地下庇护所时,靠的是无数沉默的建筑工人,在转移群众时,靠的是所有基层干部同志与青年志愿者。
如今遏制疫情,保障民众的安全,靠的是所有东奔西走的医生护士。”
“东大如今能在末日的冲击下稳如磐石,就是靠着这么一个又一个平凡但努力的普通人。”
男孩瞪大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最后他点头向艾哲道谢。
艾哲笑了笑,开始给下一个人打汤。
半个小时后。
艾哲的两大锅羊杂汤全部救济给了流浪汉们。
他开始收摊关门。
就在这时,寺里的阿訇找了过来。
“哲,以后分发羊汤的事,你不要亲自来了。”
“我会让寺里其他兄弟接手。”
艾哲敏锐地察觉到阿訇语气里那份罕见的凝重,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阿訇,是因为最近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疫情吗?”
阿訇点了点头,哀叹道:
“大洪水过后,往往污秽滋生,伴随着瘟疫。”
“而我们联邦的政府又毫无作为,放任瘟疫蔓延。
如今街头到处都是被感染的患者,他们买不到能真正救命的抗生素,只能磕着强化剂等死。”
“哲,你已经为米联邦的人民做的够多了。
往后你继续为灾民们发放救济,真的很容易染上肺炎,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我希望你最后能够平安回去,回到那个拥有希望的东方,那里才是这个时代的灯塔,才是你的家。”
阿訇双手掌心向上平举,对艾哲祝福道。
……
……
米联邦,花生市。
大雪飘飘,一层覆一层,把整座城市压得寂静无声。
查尔斯的黑色轿车在雪中缓缓停下。
他按落车窗,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落在他昂贵的大衣领口上。
面前的街道空旷得异常,记忆中很多蜷缩在雪中的流浪汉此时都不见了踪影。
“市区里的乞丐怎么都不见了?”
身旁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白宫官员微微侧身,说道:
“查尔斯先生,伟大的大总统心软,看不得繁华的联邦首都有穷苦人,便拨款让我们把市区内没有房子的人,全部安置到别处了。”
“拨款么……”
查尔斯低笑一声,没追问“安置”是安置到了哪里,而是推开车门,站进了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寒气刺骨,他却张开双臂,仰面迎向漫天飞雪,大笑道:
“这雪可真白啊,跟白银一样白!”
“好大的雪,好兆头啊!”
查尔斯回头看向几名西装革履的官员,挥手笑道:
“我们也别开车了,就踏着雪去见大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