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还带着淡薄的青光,院落里露珠把草叶揉成了微小的镜面。
公孙天启简单告别李定国:两人的告别话语不多,更多是眼神里的叮嘱与不言的理解。
李定国叮嘱他“心里有事别憋着”,又把那张写着别墅门牌的纸条反复叮咛他记牢。
公孙天启把纸条折好,像握着一枚裁决的钥匙,心里既紧张又有种说不出的预期。
他来到朝阳区的别墅区门口。
空气里残留着薄薄的雾气,别墅外墙在晨光下显得干净而冷峻。
门口两名保安见他靠近:“对不起,请出示来访证明。”
公孙天启用尽了所有礼貌和耐心,解释自己是回来看父母的。
保安态度坚硬,反复说“不认识您,不能放行”。
他把手中的纸条翻来覆去,心里一阵着急,却又明白硬碰硬没有用。
于是他退到一旁,按着李定国教的办法观察监控角度,蹲在角落里悄悄查看门卫室那排摄像头的盲区。
监视器里来往的车辆与行人被逐帧放大,但他的身影似乎总能在某个切换点被“错过”
画面里没有连续捕捉到他整个移动的轨迹,就像监控在某一帧轻轻跳过了他的影子。
他暗自一惊,但不多想:既然有空隙,就趁着它。
等到保安转身与来访登记人讲电话的瞬间,他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
门廊上有一张小茶几,保安的热茶刚放下,他悄悄伸手,一指间把茶杯撞翻。
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正好浇在桌上一摞文件的角落里。
保安回头,见桌面被弄湿,怒声斥责,忙着收拾,慌乱之间忘了抬眼看向门外。
公孙天启在一旁忍着笑意,匆匆穿过门廊,跌跌撞撞地进了小区内部。
既窃喜,也有点羞愧,他给保安留下的是被打湿的文件和一声粗糙的怒骂,给自己换来的是迟到的门禁放行。
别墅前院停着三辆车:黑色商务车、白色suv与一辆低调却名贵的跑车。
院门的雕花铜环映出他有些乱的背影。
他站在门前,胸口像被手掌按住,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应声而开,是一位年长的女佣,手里还拎着一把刚收好的围裙。
她愣住了,眸子里先是惊讶,随后又是一种礼貌性的不确定:“您是?”
“我是公孙天启,回来看看父母。”
他说,语句平稳却透着一丝生硬,像怕被打断的念白。
女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职业的保留:“哦……公孙家的亲戚?请稍等,我去告诉夫人。”
她退回去,脚步在地板上压出均匀的节奏。
门外的院子阳光并不热闹,反而把每一处细节照得清晰:窗棂上贴着新洗的纱帘,石径边的盆栽修剪得整齐。
公孙天启在门廊站了好一会儿,像个忘记台词的演员,心里既有回家的暖,又有陌生与惶惑。
过了一会儿,女佣回来,脸上带着歉意,又有一种突然的恍然,她脱口而出:“对不起,二少爷,我刚才没认出您来。”
“二少爷。”
这三个字在空气里沉甸甸地掉落,像一根秤砣,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
听到这个称呼,他的胸口猛地一紧,仿佛被提醒了某个早已被尘封的身份。
那一刻,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交错:既有被归属的热度,也有被标签的疏离。
不久,门开得彻底,公孙婉蓉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套香奈儿的套装,剪裁得体,布料昂贵却克制。
一只手搭着平板电脑,屏幕上闪动着股市行情的数字,眉眼间带着习以为常的精明。
看到门口的人,她的神色先是愣了,然后迅速收起惊讶,脸上绽出一种职业化的温柔:“天启?”
公孙天启的声线有些压抑:“我回来看您和爸。”
婉蓉的眼神里有片刻的迟疑,像人在辨认一张旧照片,她放下平板,站起身,脚步稳重而有礼,声音里蓄着礼节与试探:“请进来坐吧。”
客厅的布置像一处展示厅:米色的沙发、玻璃茶几、墙上的抽象画色块明快而克制。
公孙天启站在客厅门口,环顾间心里翻涌着许多熟悉的碎片:小时候追逐的影子,书房里父亲摆放的模型船,母亲收藏的茶叶罐。
这些记忆像陈列品,被精确地摆放在光线里,漂亮却隔着一层玻璃。
对话开始得笨拙。
婉蓉坐下,示意他也入座。公孙天启率先打破沉默:“妈……您最近好吗?”
婉蓉微微一笑,回应带着成熟女性的礼貌省略与技术性安抚:“挺好的,公司那边最近项目稳当,股市也有起色。你在京城适应吗?来,先吃点东西。”
她的语气平稳,动作却有点机械,像事先练习过的问候。
两人交换的几句寒暄像玻璃与玻璃的碰撞,声音干净却缺少温度。
公孙天启试图寻找共鸣,“李叔给我炖了排骨……”
他想把李定国家里那种朴实的暖意带进这个刻意得体的客厅,却发现那暖意在这里显得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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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蓉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你的李叔叔看起来很细心,你能得到他的照顾,我很放心。”
说完,她又切换话题,像把心事放进抽屉:“你在家里住多久?今天家里有事,可能要你帮些忙。”
公孙天启听到“帮忙”二字,心里一阵揪紧,“帮忙”在这里往往等同于融入、顺从、承担家族需要的分工。
他微笑道:“我可以帮的,您放心。”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拉开了。
公孙建业从沉稳的书架后走出,衣着深色,身形宽实。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为儿子的年轻人,眉头微微一皱,声音里带着不耐:“你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公孙天启张了张口,想说“我是你儿子”,却被父亲的质问堵回喉咙。
婉蓉上前一步,声音里尽是解释的速度与镇定:“这是天启……”
公孙建业冷冷打断,语气里没有热情,只有对现实的测量:“哦?是你回来了。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待在家里,帮忙分担,晚上跟你哥学学,为家里多争取一些利益。”
…………
晚饭上,公孙绍庭回到了餐桌。比公孙天启年长五岁的他,西装剪裁精良,袖口露出名表的一角,手势利落却不带温度。
见到天启,他先是冷笑一声:“哟,终于舍得回来了?”
“哥……”
公孙天启发出一声,声音里试图带上一点温度,却被打断。
“你还是别叫我哥了。”
公孙绍庭的话锋直接,把两人之间的礼法拉成距离。
“你从小就被带走,现在回来,是想分家产?”
绍庭的语气像问句,又像审问,眼神里有审视与防备。
“我没有……”
公孙天启努力解释,话被打断。
他想说他被带走的理由,也想说李定国对他的照顾,但这些话在餐桌上显得多余。
父亲正忙着讲公司的营收与下一个商务联络人,母亲偶尔插上一句得体的评语,桌面上谈论的是合同与席位,而不是少年被带走的经历、也不是梦里那只玉镯。
饭桌的气氛像被紧绷的弦控制着,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频率上运行。
父亲以事业与布局衡量一切,哥哥以结果与利益评估他人,母亲在两者间调和,天启则像一枚被摆上桌的棋子,透明却真实地存在。
整个晚餐压抑而谨慎,只有天启在盘中夹菜的动作最为自然,像是在用食物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真实。
夜深了,楼上旧时的房间已经被改作储物间,摆着旧课本、尘封的行李箱与一些小时候的玩具。
公孙天启被引到那间狭小却熟悉的屋子,床铺旧而薄,窗帘挡住了半边月光。他坐在床沿,听着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心里有种被隔绝的孤独。
片刻后,父亲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公孙建业推门而入,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屋内的空气被他的存在压得沉甸甸的。他终于开口,话语里没有温度,只有冷静的断言与期待。
“天启,我跟你妈妈商量了一下。刚才在餐桌上,我看见你什么也不懂。你的学历、你的阅历,你的判断力都不够成熟。这个家,需要能撑起公司的人。你哥哥有那个能力……但你?”
话语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圈圈寒意。
天启想反驳,但他知道,父亲看到的只是表面:一个没走上正轨的儿子,一个曾被带走、体验过不一样世界的人。
他的内心有千言万语,但在父亲面前,总是像被扼住喉咙。
父亲继续道:“我给你安排了一条路。几天后有个晚宴,我会介绍一个姑娘,你准备好。别给家丢脸。”
“爸,我不想。”公孙天启的回答很小,却是真诚的拒绝。
“不想?”
父亲的语气里有失望也有不容置疑,“那你想干什么?混日子吗?”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墙钟在滴答。
父亲站起身,像完成一次议事宣判般转身离去,留下他一个人在夜色中沉思。
门合上后,房间恢复了原先的冷静,只有他胸口里的秘密呼吸得更重。
他在床上辗转良久,脑海里不断闪现李定国家中那锅排骨汤的暖香、李定国拍他肩膀时的手感、还有梦里那只玉镯的微光。
他想把自己另一个世界的经历说给父亲听,想解释那并非逃避,而是一种责任与宿命的担当。
但每当他试图开口,那些话都太沉重,太难以为家人所理解。
最终,秘密像厚重的被子把他掩住,他只能把自己裹得更紧,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