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启说着,将这些天一直藏在褡裢里的帛书拿了出来,之后将其都慢慢的放在雁足灯上点着,又将其丢在火盆里。
熊启和熊岸两个人都望着火盆里帛布燃烧,两双眼睛里都映照出一团火焰。
“楚国那边,父亲这是打算再也不理了,还是回信拒绝呢?”
熊启皱着眉,“我尚在思量。”
“楚国那边,不好断尾。就怕他们狗急跳墙,这时候站出来举报我说我通敌叛国。”
熊岸望着盆里燃烧的火焰,一时间神色紧张,“之前的信件就这么烧了,到时候无对证了。”
“如果交给大王的话,是否能够证明忠心呢?”
熊岸的提议,不是没有道理。确实交给嬴政的话,能够说明他们还是对嬴政没有保留的。
熊启则道。
“孩子啊,你还太小了。”
“有些事是装糊涂就能过去的事情。”
“你要知道,六十万大军去伐楚,楚国面临的是什么。离间计是必然的。”
“他们接下来必然有大动作,又或者,大动作已经发生了。”
“秦国咸阳城内部,恐怕各路细作都出来了。”
“而大王决定六十万大军伐楚的那一刻,我,就成为了一枚关键的棋子。”
“如果我答应帮助楚王,背叛秦王,给秦王致命一击。楚王自然高兴。”
“如果我不答应楚王,留在秦国经营。楚王必然造谣于我。如果这个时候,还有帛布在府邸里……”
熊岸惊道,“那父亲到时候有理都说不清。”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熊启望着熊岸。
“死不承认。”熊岸斩钉截铁道,眸子里燃烧着对不能掌控命运的怒火。
“错了。压根就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我们和楚王有什么关系?和项燕有什么干系?”
熊岸静静听着,“我还是在这些事情上有短处,不如父亲来的经验老道。”
熊启知道熊岸想给自己分忧,安抚道,“慢慢来吧。”
熊启望着儿子,知道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很想象是过去那样,和很多世家公子一起游园宴饮,抚琴唱歌、谈论天下大事。
可是他的儿子被隗家毁了。这三年儿子连门都不怎么敢出,实在是辛苦儿子了。
想到之前儿子说,他和李信卫彻打过招呼,熊启怎么会不懂儿子当时的感受呢。
现在,谁把他儿子当回事,当个宝,他熊启就把谁当回事,当个宝。
“那个卫彻,他也会抚琴吗?”
一提到卫彻,熊岸眼睛都亮了。“没听说会。”
“那也许有机会,你可以教教他。”熊启望着儿子满怀希冀的眼神,不禁道。
熊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的心思早就被父亲洞穿。
“外人不是谣传他是燕国贵族吗?又说是什么卫国贵族。”
“其实父亲不必如此的。我没关系。”熊岸认真的说着,“孩儿有您这样的父亲,就足够了。”
“我也不想因为自己落魄了,所以就去迁就,显得自己多么饥不择食一般。”
“怎么能随便就与来历不明,不确定贵族身份的人来往呢。”
“我身上流的是贵族的血。”
“等到他证明了自己真的是什么燕国或者卫国贵族之后再说吧。”
熊启亦然点头。
“好。是这样没错。”
“嬴政犯了贵族的大忌,想把平民抬成世家贵族,和旧贵族抗衡,可笑不自量。”
熊启咬牙切齿地说着。
熊岸也跟着道,“贵族是贵族,庶人就是庶人。改变不了的事实。怎么能把贵族和庶人等同呢。”
“让一群卑贱之人在朝堂上做三公九卿,他们甚至连什么场合下吹奏什么音乐都不知道。”
“我看未来秦王得到了天下,恐怕礼法将要大乱了。”
父子二人深夜谈论,到了半夜才结束。
熊岸一个人回自己的院房,站在纵深的廊道里抬头望着天幕,在那被天井圈住的四方四正的小小天空里,繁星密集闪铄。
想到穿着白色深衣的卫彻,熊岸苦涩摇头。
“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我们自始至终都差的太远了,不是一个阶层。”
在他的内心深处,自始至终都和卫彻之间有一层厚厚的壁障,任何存在都不能穿透这一层壁障。
数日后。
李信在郊外举行宴会,这一次众人也基本都到齐了。
贵族们最缺的就是花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权力、金钱。
因为卫彻的调研、细心设计、对人性的钻研,每次宴会设计的主题都不同,而且内容丰富,使得李信的宴会向来是只有想来的人,没有不想来的人。
至于这次聚会的主题,那可就是老少都欢喜了。
这次的主题是钓鱼。
一大早,很多宾客就陆陆续续的来了。
李信在郊外的宅邸比较大,内有一个大湖。这个湖泊足有半个咸阳宫那么大。
众多宾客一到,立马就知道这是秦王的手笔。
大家伙一过来,纷纷在岸边找好地方。
一个湖四面都被贵宾围着,乌泱泱立刻在碧玉湖泊边上镶崁了一道黑线。
主要来的人太多了。
世家贵族来宾们钓鱼的话,自然有不少仆从跟着伺奉,还有死士保护。
有的人甚至携带女眷前来。
一到郊外来,就是彰显排场的时候了。
自然是能带多少带多少。
原本这么大一个湖泊,很宽敞的。可是众多宾客来的时候耍排场,那湖泊边上站着的人自然越来越多。
王离带了二十个黑色装束的死士跟在自己身后,自己则穿着鲜红色的战国袍,戴着组配,穿齐头履而至。
组配,乃是贵族身份的标志性配饰,由玉横、玉衍、玉瑱等各式玉件以丝绳串联而成,佩戴于身,行走时玉饰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既显礼制威仪,又暗含“君子比德于玉”的内函。
当然,王离到场,自然来时身配一把宝剑。
除了二十个武士,还带了十个家仆,专门拿钓鱼的渔具,还有各类吃喝用具。
一出场,其风头就压过了李信。
李信来时只带了卫彻,还有十个武士罢了。卫彻还要秘密行事,不能显于众人眼前。
两人相见,不免眼神交锋一番。
看到这个满口胡诌兵法的胖子,李信就来气。
李信暗暗又把自己的宝剑握得更紧了。
想到此,李信只能暗暗向上天祷告,让卫彻立扶苏为太子的事情成功。之后他就要好好收拾王离这个死胖子了。
看他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了!
李信装作无事,招待着其他来宾。
郊外炊食,多为烤肉、烤鱼。
这都是上古祖宗们就流传下来的吃法,并不稀奇。
当然大家不是奔着吃鱼来的,都是奔着钓鱼。
几千年来,钓鱼的魅力只增不减,永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