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在在去找朱朋帮忙借品牌衣服,没等她诉说自己的烦恼,朱朋却先一步告知,他要离职了。
原来现在的胖子朱朋以前是个清瘦小伙,因为超长待机和身心透支导致了过劳肥。他离职的原因很简单,他已经做资深执行经纪很多年了,一直无法升任正经的大经纪人。一个箩卜一个坑,只有经纪人离开才会有职位空缺,而他服务的内核演员是童星出身,经纪团队的人员架构组成走家庭作坊式路线,经纪人是童星的表哥,虽然个人能力存疑,但因为有亲情血缘打底,永远不可能被调走。朱朋这么多年以来之所以还坚持做执行经纪,除了不甘心多年的沉没成本之外,最重要的是出于养成系的快乐。然而,他近期很不快乐,受不了经纪人表哥的pua,也不想再24小时随时待命处理艺人的情绪炸弹。
北漂多年之后,年近三十的他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一事无成,没房没车没扎根,终于灰心丧气,被父母喊回老家考编上岸,彻底离开这个行业。
谢在在被这个噩耗冲击得说不出话来,他明明在几个月前,还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最努力最满怀期待的经纪人前辈。
但这个前辈今天跟她说,老子不干了!
她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朱朋理解她的不解,说,要不要跟我最后跑一次组?
bj的秋天虽然短暂但极其舒服,微风习习。谢在在怀着不舍的离别心情,重新坐在了朱朋的小电驴上。自打他决定离开之后,好象卸下了心里的重担和无望的期待,人也慢慢回型到了健康的体态。
朱朋带着她重新走了一遍自己最初带她走过的跑组路线,这次没有再推荐演员,而是变成了推荐这个刚入行不久的小后辈谢在在,给认识了多年的业内朋友们隆重介绍她。
“请多多关照她哟!”
朱朋拜托路过的每一位朋友,朋友们纷纷惋惜他的退圈。
朱朋带她去的最后一站,是一家紧挨着skp不远处西大望路边上某个犄角旮旯里的小裁缝店,内部结构是一个小仓储间,地上散落了各种颜色的布料碎片,和一台老式缝纴机。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精瘦精瘦、顶着黑眼圈的小哥哥。
“给你介绍个小裁缝。”朱朋插科打诨。
黑眼圈小哥哥立马瞪了他一眼,生气了,“都说了多少遍了,叫我设计师!”作势便要闭门谢客,被朱朋赶忙拦住,“好了好了,不闹了,设计师,大设计师,今儿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
朱朋犯了个贱后心满意足,终于笑呵呵谈正事。
谢在在这才知道这个深藏不露的黑眼圈小哥哥是个新锐设计师,审美非常好,虽然现在主营业务是帮二手奢侈品衣物改改款式,偶尔在明星出席活动之前帮忙改衣服,但他心怀梦想,从未对自己松懈片刻,梦想有朝一日成为一名享誉国际的大设计师,在巴黎时装周办一场大秀。
朱朋四处打听过了,根据荣兮现在的咖位,走红毯很难借到大牌衣服,但试试新锐设计师的小众新款发布,不丢人也不掉价。
谢在在点了点头,跟设计师小哥哥说了下具体的造型诉求。
“原来是红毯首秀啊,那我一定倾尽全力。”小哥哥爽快地对谢在在拍胸脯保证。
正事谈完,黑眼圈小哥哥撇了一眼旁边的朱朋,打趣道:“怎么,听说你退圈了?在bj混不下去了?”
气得朱朋挥起拳头猛捶了他两下,雷声大雨点小,小哥哥笑着躲避。
“你可得拿出压箱底的好宝贝!”朱朋再次嘱咐。
“哎呀知道了,你真罗嗦。”小哥哥拂了一下被朱朋捶打起皱的衣角,满脸嫌弃。
“以后就不罗嗦了。”朱朋突然陷入惆怅。
小哥哥瞬间闭嘴了,以后没人跟他耍贫嘴了。
最后一件事情也交代完了,朱朋离别情绪上涌,面露不舍之色,紧紧握住了小哥哥和谢在在的手,感慨万千,“你俩,都加油。”
谢在在看他今天的架势,特别象在圆寂之前,使尽最后一丝力气,势要把毕生武功传授给她的某个被压在不见天日山洞里的武林长老。谢在在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又因为难得画了个体面见人的精致全妆,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你看,北京南站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人,离开的人,并不比新来的人少。”
朱朋拖着行李箱,在火车站跟谢在在道别。
谢在在很难过,今天可以尽情抹泪了。
“在在,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而选择进入这行,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作为经纪人的首要职责,就是竭尽全力保护你的艺人,帮她实现梦想,这才是你成就感的来源。”朱朋眼里还有光,并且想把这缕光传递给她。
谢在在低头不敢跟他对视,有意无意地逃避着他的灼热目光。
朱朋离开后,谢在在在公司失去了唯一的上班搭子,也没有人整天催促她去跑组了,更没有人蹲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提醒她时刻拿出一个合格经纪人该有的样子。她每天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一直支撑着她的一根珍贵的骨头,断了。
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很快被boss许捕捉到了。
boss许喊她来办公室喝茶,难得抽空跟她聊会儿天。
“是不是因为朱朋辞职?”boss许开门见山。
谢在在没说话,是也不是,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他辞职是因为他不适合做经纪人。经纪人和明星只能是工作关系,经纪人想和明星做朋友,是行业大忌,这会干扰到经纪人的很多判断,无法做出最理智清醒的选择。”
boss许看出了谢在在的烦恼,直白揭露了这个行业赤裸裸的现实。
“朱朋就是个失败的案例,你不要重蹈复辙。你和荣兮各自成长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她从小娇生惯养,是个想要什么就能立刻得到的骄纵富二代,是不会与你感同身受的。她不会尊重你的付出和价值,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你的存在跟她家里的保姆、管家、修理工、司机,别无二致。”
谢在在被这番言论震惊,boss许在给她灌输赤裸裸的职场生存法则。
“记住,娱乐圈没有真朋友。荣兮不是你的朋友,永远也不会是。等搞砸她之后,我会给你安排更有名气的演员。”
boss许点到为止,让谢在在回去好好思考消化。
谢在在还是利用朱朋的资源帮荣兮借到了衣服。
当设计师小哥哥将一袭拖地的大红色刺绣礼服推到荣兮和谢在在面前时,小仓储间里瞬间蓬荜生辉。小哥哥果然当个事儿办,精心为荣兮设计了一款丝毫不输国际大牌高定礼服的“红毯战袍”。
“都说红气养人,这个颜色果然最适合你。”
小哥哥看到换上礼服、整个人焕然一新、光彩照人的荣兮,宛如看见了自己的灵感缪斯,欣慰地频频点头,围着荣兮转圈缝合调整着细节处,让衣服更加合身,更为私人定制。
“还没红。”荣兮撇嘴。
“那我们就‘预制红’,这是一件充满祝福的战袍。”小哥哥对荣兮自信满满。
荣兮憧憬之下口出狂言:“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条红毯战袍,等我拿了影后,还穿它走红毯,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你的作品,让你出名!”
“好!一言为定!”小哥哥高声应和。
“一言为定!”荣兮眉飞色舞。
从小裁缝店出来,已经入夜,谢在在和荣兮看着不远处的skp华灯初上、熠熠生辉,有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朦胧感。
荣兮在短暂自嗨之后陷入了长长的惆怅,
“你说,我能拿影后吗?”
“能啊,努力就能。”
谢在在鼓励她,荣兮摇摇头,笑了出来。
彼时的年轻的她们,总有遥不可及的梦想,但也永远满怀希望。
荣兮如愿走上了红毯,那条红色拖地礼服把她衬得象个当红大明星。
走在红毯上的她昂扬自信、明艳动人、气场全开,被抓拍到了无数出圈照片,时尚表现力被肯定,居然吸引来了顶级时尚杂志邀请她拍摄宣传内页。
荣兮尝到了变红的滋味,愈加期待自己能更红,并将这一切转化为对谢在在的不断催促。
明星在外光鲜亮丽,经纪人却苦不堪言。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朝着boss许预言的方向滑落。谢在在逐渐沦为了荣兮事无巨细的“保姆”,兼任她的助理、管家、保镖、司机……24小时待命、007的工作日常让她每天累得不想说话,慢慢生出了一种“没苦硬吃”的苦命感。
随着荣兮工作室的收入转亏为盈,她重新恢复了过往的生活水准,对当下的合租环境抱怨不断,外出的次数变多,又跟以前的富二代朋友们联系上了,仿佛失忆了一般相约一起逛街。
谢在在以为她不长记性又踩坑,提醒她谨防交友不慎,却被荣兮没心没肺地怼了回来,“不跟她们玩,难道跟你玩吗?你又不爱逛街,活得象个苦行僧,无聊无趣,我跟你玩不到一块儿。”
荣兮不仅怼她,还买了几顶五颜六色的假发每天换着戴,象个火烈鸟一样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十分碍眼。这让谢在在意识到两人之间生活理念的不同,早已根深蒂固。
来找荣兮的工作与日俱增,boss许那边的警钟长鸣。
谢在在每天在坚守经纪人职业道德和执行老板搞砸任务的两难之间备受煎熬。在繁忙高压的工作节奏和紧绷的精神压力夹击之下,她终于病倒了。
谢在在深夜给还在外面玩耍的荣兮发去了一条信息,她要辞职。
荣兮慌慌张张赶了回来,看到了卧病在床胸闷气短、奄奄一息的经纪人。
秋天流感频发,谢在在因为劳累过度,免疫力低下,不出意外中招了。
谢在在面色憔瘁、哑着嗓子跟她说话,荣兮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经纪人的工作量长时间过载,正在用卖惨的方式跟她进行抗议。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一样,谢在在做不成全能经纪人,精力和体力都难以兼顾。
没等谢在在细数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不易,荣兮已然败下阵来,
“别装了,有话直说,论卖惨还是我比较在行。”
谢在在也不绕弯子,直抒胸臆。她想把荣兮的个人工作室,从两个人的草台班子,组建成为专业的明星工作室,把各工种配齐。
招人意味着增加开支,虽然眼下工作室已经盈利,但距离第一年的对赌目标业绩,还差得老远。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确实难以承受高压工作强度的苦命经纪人,荣兮思前想后,咬牙答应了下来。
谢在在垂死病中惊坐起,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当晚便在招聘网站上发布了预先准备好的“招兵买马”公告,不到一个小时就收到了上百份简历。
现在的就业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了吗?
谢在在看着噌噌上涨的简历数据,关上了计算机。
当“狗仔”何闲收到谢在在问候电话的时候,被她低沉的嗓音吓住了,以为她又想在娱乐圈搞点什么幺蛾子。当得知想邀请她担任荣兮工作室的宣传总监后,兴致全无。这种无聊的死板的坐班的底薪工种,鬼才愿意去呢。
然而,她还是被谢在在给引诱来了。高薪聘请、不用坐班,还给了她自行找外包员工组建宣传部门的无限权限,连个面试流程都省了,第二天直接入职。
搞定了何闲之后,谢在在感觉自己的重感冒瞬间好了大半,兴致勃勃地约了一大堆人进行线下面试。
许星娱乐会议室里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外面还大排长队,让前台小姐姐应接不暇。
坐在会议桌中心位置的谢在在,看着流水席一般各色各样的面试者,眉头皱成了一团。
不行,不行,都不行。
看来真是大环境不太好,找工作难。这些候选者们都纷纷默契地调低了自己的期许,薪资待遇方面要得极其保守。
如果个个都这么物美价廉的话,她怎么变相增加工作室开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