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佳禾在旁皱着眉说,“叶老师,自己做项目谈何容易。其实这一年多,我们几乎接洽过市面上所有数得上名字的导演了,但他们现在在抓的项目,真的没有太合适燃姐的角色,而且推进都很缓慢。他们尚且如此,别说我们了。”
叶宏微笑笑。“予燃起点高,但十年大运已过,眼下顺势而为,也意味着需要重新开始。早年大导们对她的加持,是幸运也是诅咒,如今反而成了禁锢。联结年轻创作者,才可能还原她最本真的特质,涅盘重生。”
这每一个字都令史佳禾心惊肉跳,她听得有点想闭上眼睛。
想放弃打圆场了。她心里只有四个字在盘桓。
就这样吧。
“叶老师,你是觉得,我的大运就十年吗?”何予燃终于开了金口。“大运过了,我还努力什么呢?”
“演员不能只依靠大运的念想活下去。人生那么漫长。”叶大师说。
“但我这个人,去做就一定要成功,我不信我的大运只有十年。”何予燃拨弄了下头发。“老天就是给了我一副好牌呀,我不能不打。”
“当初如果不是刚出道就一炮而红,你还会一直拍戏吗?”
史佳禾紧张地看何予燃,出乎她意料,她燃姐现在倒很平静,象在点评与自己无关的第三人。而且还拉了下她的手。
“那我不知道。以我的天分,注定就是会红的,事实也证明啦,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再以当初20岁的心情,去考虑没有发生的事。但对于演戏这件事,我现在很确定,我一定要演下去,让所有人看看,我何予燃任何时候都有能力死灰复燃!”
史佳禾在旁边小声提醒,“姐,死灰复燃这个词不能这么用……这是贬义词……”
“噢!幽默一下嘛,反正都是燃,有什么不能用的。”何予燃笑着又撩了下头发。
在史佳禾还没接手何予燃的工作之前,她就看到过大明星何予燃的采访别字视频合集,全都是念错了用错了的词句,任你心情再不好,看上半分钟都能立刻爆笑如雷。但一旦成为她的经纪人,那是一句也笑不出来。恰恰何予燃心高气傲,不仅不叫团队沟通去删,每次宣传期接受采访还乐意call back上次自己说错的词,因此素材逐年增加,被嘲都成了家常便饭。
不过,这也导致何予燃在网友心中评价完全两极。有人欣赏她性格直率,靠作品说话,也有网友一直孜孜不倦声讨她,腹内草莽,德不配位。
从史佳禾的角度,每天除了尽量少去看工作室挨骂的私信,能做的就是尽量提醒何予燃少用自己驾驭不了的词,或者在工作环节里提前看稿件、看样片,有错就删,把何予燃犯新口误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即便如此,也挡不住燃姐时不时有自以为是的文本新创造。
史佳禾正走神,谁知何予燃使劲拍了她一下。
“大师,你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吗?”何予燃笑眯眯地看对面。
史佳禾心想,哦,这是要收尾了。
“还好。”大师回答得进可攻退可守。
“行,那我就当你的档期为我空着啦。”何予燃撒娇似的说完,转脸看史佳禾,目光炯炯,中气十足。“今天聊得太愉快啦!佳禾,现在叫司机过来,咱仨接下来去我家,共商大计!”
史佳禾心说,这下好了,一旦去了燃姐家,今天就不知道要到几点了。
大明星何予燃,当然不止一处房子。
何予燃成名早,早早就在bj好几个高档小区置办了产业,上海深圳三亚和老家等地都有房产。但是,bj的另外几套房子住起来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何予燃自己懒得打理,全都挂牌租了出去。她自己则选择住在两套同小区房子中较小的一套,另一套大的当工作室办公用。这样去公司开会也方便。
不过,身为老板,何予燃很少去公司,日常史佳禾等几个员工去上班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现在何予燃事业不顺也有一点好,狗仔已经基本不跟她了,日常生活状态可以说接近普通人。她素颜出门溜达一圈,几乎没人会认得。
即便如此便利,何予燃也是又折腾过一遭的,她先前住在较大的那一套里,每星期都要开好几次趴体。事业没那么顺了,艺人朋友来往也少了,除了史佳禾,经常来家里的人基本只有助理、司机和阿姨。何予燃觉得屋子空,太孤单,于是又搬回小的那套。
史佳禾每每想起这些,都有一种象是在妄想的羡慕。
大家同样都是人,但人和人又太不同了,何予燃的烦恼是房子太多,时不时就要考虑去住哪一套,居住空间大小可以自由切换。而史佳禾自己,目前连在bj拥有一套几十平方米的普通住房,暂时都很吃力。但即便如此,这烦恼比起来小城市的人,也要奢侈得多了。
就在这时,史佳禾脑海中胡思乱想的一切,被司机的话打断。
“何总,到了。”
“好的好的。”史佳禾睁开眼,从副驾落车,先接燃姐和大师落车,又跟司机嘱咐了几句,带路去了电梯。
进了屋,何予燃反手关上门,叶大师带点惊讶地说:“没想到予燃你家里装修风格这么温馨啊。”
“啊,不然叶老师以为我住什么豪宅吗?”何予燃爽朗地笑。
史佳禾在旁想,哈,这回叶大师没算出来,豪宅在另一个小区,和另另另一个小区。
三人换完鞋进屋落座,史佳禾去倒水泡茶,何予燃又喊她拿酒,说了一串中英文夹杂的话,见史佳禾一脸茫然,干脆站起来自己去取了酒和冰块。
“家里没备冰桶,酒也一般,咱们就随便喝喝。”何予燃优雅地举起酒杯。
史佳禾心想,这里除了你,我们没人在意有没有冰,酒是什么年份什么厂家。
果然,叶宏微也随意地抿了一口,说,“好喝,可惜我平时不喝酒,也不太懂。”
何予燃笑笑。“叶老师,今天第一次见,有得罪的地方,不要介意。”
史佳禾心里咯噔了一下,燃姐这就换称谓了?不喊大师,直接叫老师了。她本来想插话,拐着弯提醒一下何予燃,但看这谈话氛围,暂时好象不需要。
“怎么会呢,我知道你是耿直的性格。”叶宏微的微笑脸,看不出实际的脾气。
“叶老师,刚才你有句话很触动我,人生那么漫长!是啊!但我现在想认真跟你说,我们女演员的好时光就这二三十年,这样都已经算很长久了,我已经用掉了十几年,接下来我不想再在徨恐里耗着了,我想演眼睛里有火的角色,把命运踩在脚底下的女人。我摔得再惨,也不会比我自己认输更惨。”
叶宏微看着何予燃举酒。“很欣赏你这番话,为你加油。”
说完一饮而尽。
“哎呀!我不是灌您,我是想着——”何予燃见状,也赶紧把杯底干了,又说,“可不可以请您过来帮我做顾问,比如看看剧本,顾问一下营销策略这样?”
叶宏微沉吟片刻。“实话说,我得考虑下,我不一定有这个时间。”
“那要不,你直接帮我量身定制写一个剧本吧?”何予燃感觉象是挥出一顿乱拳,却意外抓到宇宙真理,突然两眼放光。“你跟我说要自己抓项目,我就一直在想,剧本从哪来了,现在答案不就有了吗?”
“写剧本不是我擅长的事情。但你这个思路的方向是对的,的确是要从创作端开始亲力亲为。”
“那我们就找合适的编剧来写嘛。编剧还不好说,我手里有!获过什么奖的编剧都能找到!金牛奖!还是金鹅奖?您尽管说!”何予燃说着手舞足蹈地去拿手机。
史佳禾赶紧按住越说越激动的何予燃。“燃姐!姐!咱们先听叶老师说。”
“好。”何予燃放下手机,乖巧地靠到史佳禾身上。
“予燃,你得做群象的剧本,不要再想着由你单扛一部戏了,不然做了也大概率是失败。这么说,你不要介意。”
“不会,要是你这话放在前年说,我可能确实介意,但这两年事实已经教我做人了!”何予燃爽朗地说。史佳禾没喝酒也呛得直咳嗽,赶紧拿酒杯灌一口,给自己润润喉咙。何予燃很自然地伸手给史佳禾顺背,一边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叶大师。“之前我确实还有点心存幻想,但今天突然有点想明白了,我得不顾脸面地面对现实。”
叶大师笑得清脆。“予燃幽默了。但,是对的。”
两人碰完杯,何予燃抿了两口,放下杯子,语带哀求。“大师,我悟性就这么点,接下来给点明示吧!应该找什么题材的本子。”
虽然大家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但叶宏微遣词造句显然还是十分谨慎。“题材不是最重要的。当务之急是从源头上降低你参与的项目的商业压力。简单说就是,你们需要一边给项目增加更多筹码,同时还要主动降低成本。”
史佳禾有些不解。“难道是说……”
叶宏微笑眯眯地注视史佳禾,目光中充满期待。
史佳禾被看得又疑惑又慌张。“……不会是让我们自己牵头攒项目吧……?”
话音刚落,叶宏微就笑着点点头,一脸欣慰。
何予燃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难以置信地中译中:“叫我花自己的钱去投资影视剧?”
叶大师还是不急不慢,“投资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你要自己从头到尾去主导这个项目,荣辱与共,负责到底。”
史佳禾忍不住偷看何予燃。
果然,何予燃一点也不燃了,听完这话脸再次拉了下来。“我懂了,说来说去就是,没人带我玩了,我自己组个局,求别人跟我玩。对吧?”
“没错。”叶宏微把还没喝空的杯子放下。“演员收入向来都是早早入帐,不会被项目盈亏影响,尤其是大演员。现在行业开新戏前所未有地困难,大家都倾向于加码去赌更有商业卖相的头部项目,但这类项目现在肉眼可见没有你的施展空间。那么你必须出让一些自己的利益,不和投资方站在一起,以后恐怕你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此后,房间内陷入可怕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