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远天之上,渐渐泛起鱼肚白。
这一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段,在黎明到来之前、太阳升起之前,会经历无比煎熬的寒冷侵蚀。
可是只要熬过这一段,就可以迎接焕然一新的一天。
裴欢身上沾了很多血,三个人的血,这三个人的血简直把她打湿成半个血人。
血早就凉透了,沾在身上如同沾了凉水,裴欢根本感觉不到冷。
凯撒的情况是相对而言最好的,没伤到要害处,身上的血很快也自行止住,裴欢帮他拔下后背的刀,他现在已经有力气起来,背对着裴欢脱掉上衣,简单又熟练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陆逸的身体在裴欢手中一点一点变凉、僵硬,裴欢第一次直观见证到一个热血鲜活的生命,是如何在她手中枯萎、消散,一点一点在同这个人世道别。
等到他彻底没了呼吸,裴欢伸手替他合上双眼,才轻轻把他放在地上。
宋辞的情况非常糟糕,他失血过多,本来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又遭到重创,在确认裴欢平安无事的那一刻,安排好一切才昏迷过去。
裴欢爬向他,带着比他身上还要浓重的血腥味,她已经被折腾一夜,身上的力气所剩无多,咬咬牙还是将宋辞抱在怀里。
宋辞的身体凉得吓人。
裴欢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不断搓着他的掌心,给他传递温暖,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似乎只要一刻不停地和他说话,坚持到医疗人员赶到这里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在心里这么说服自己。
可是她呼唤了宋辞很久,宋辞都没有睁开眼。
他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薄唇也失去平日里的光泽血色,即便昏迷,眉心也紧紧皱着,看上去是那样脆弱不堪。
裴欢一开始小声叫他的名字,发展到后面几乎哀嚎着恳求他醒来:
“宋辞,你醒一醒,醒过来好不好?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们的宝宝还没出生,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说过的,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们就去结婚!去新西兰,去爱丁堡,去西海岸,带着我们的宝宝,我们这辈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真正为自己活一回。”
他还那样年轻,他还没亲眼见到自己的孩子,他还没完成他满心欢喜策划的一切人生规划。
怎么就能抛下她、抛下孩子、抛下这个世界先撒手人寰?
凯撒在一旁沉默不语,双眼猩红。
他动了动焦裂的嘴唇,却不知说什么话才能安慰她,所有的音节都卡在喉头里,不上不下。
裴欢的热泪毫无防备就滴落在宋辞脸上。
宋辞的眼睫动了动,像一只经历风雨摧残后的蝶,裴欢哭得肝肠寸断,视线早就被泪水模糊,没有注意到宋辞的变化。
“别、别哭啊。”宋辞强行睁开眼皮,伸手去摸她的脸,不料自己满手的血,在她右边脸颊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掌印,“我在呢。”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比头发丝还轻的几个字,下一秒就能随时吹散风中。
裴欢把脸贴着他:“宋辞,你不要睡过去,你和我说话,再坚持一会儿医疗人员就到了。”
宋辞勉力一笑:“好。”
可下一秒,他就又闭上双眼,任凭裴欢如何呼喊都醒不过来。
……
医院急诊室外,裴欢和凯撒并排而坐。
凯撒的伤被医生简单处理过就没什么大碍,沙蛇的刀没有伤及他的器官内脏,顶多就是要吃一段时间的皮肉之苦。
宋辞第二次晕过去没多久,第一缕阳光照耀就和救护车的声音一起钻进山谷,山谷尽头就是这座刚刚结束一场厮杀的别墅。
陆逸的尸体被他的小弟抬上担架,临走前,他们怨恨地看着裴欢,甚至有人拔刀对准裴欢,却被其他人阻拦下来,说了一些什么,那个人才没那么激动。
他右手直直从担架上垂下,掌心松开,一枚晶莹的钻戒就从他手中滚落下来,落到裴欢脚边。
钻戒上刻有她的英文名字,juliana。
这个品牌裴欢认识,一生只能订购一次。
陆逸把这一生一次给了她。
他过去总是说,自己本就罪有应得,手里欠下这么多条人命,做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危害过、毁灭过多少家庭,又结下无数仇家,随时随地死了都不奇怪。
他烂人一个,来这世间一遭犯下无数罪孽,死后必入十八层地狱挨个走一道,让她在他死后不必伤心。
裴欢那时忙着看书,根本没理会他,他只是尴尬一笑,然后起身就走了。
现在他真的死了,裴欢看着他被抬走的尸体,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伤心吗?难过吗?遗憾吗?
都没有,真的一点都没有。
裴欢对自己说道。
她并非绝情之人,可对陆逸,她确确实实没有任何情。
她遗憾的、难过的是自己,为自己骗人这件事感到无限羞耻,纵然陆逸罪有应得,这种下场是他的最终归宿,而且他们本质上就是对立的立场,她是三好公民,永远不可能接受陆逸那一套价值观。
可骗他这样的人,到底是过意不去。
裴欢捡起了那枚为她准备的钻戒,从哪里来的,就要归还到哪里去。
陆逸的葬礼会在明天举行,就在那栋裴欢住了很久的房子里,葬礼完毕后他的尸身就会被拉去火葬场。
她要回到那里,即使他的手下对她恨之入骨,可那里还有她的作品手稿,还有她的很多资料,还有好多个在等待她救回祖国的女人。
她不可能就把她们抛在那里的,她说到做到。
“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可是病人是稀有的熊猫血,医院血库数量根本不够。”
一名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用英文和裴欢交流,他露出的双眼里带着遗憾。
裴欢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她怎么就忘了,怎么就忘了宋辞的血型非常稀有呢?
眼看救援无望,一旁沉默的凯撒突然站起身:“抽我的血,我的血也是熊猫血。”
裴欢惊讶地看着他:“凯撒,你自己也受了伤的,不能这样!”
医生也持反对意见:“你受了伤失过血,不适合抽。”
凯撒却撩起衣袖,露出健硕的手臂:“我身体很好,不用担心。”
在他的执意坚持下,针管最终从他的身体里抽了整整四百毫升的血。
抽完他就瘫在长椅上昏昏沉沉,裴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喂他吃完东西,便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肩膀上睡觉。
八个小时后,宋辞被推出手术室。
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