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站在那里,有些意外地看着对面的屠夫。
上次来鸽子市,自己就见过这位。随手一刀切肉的手法,那种对力道妙到毫巅的控制力,就让陈拙明白,这是个高手。
而且,自己看不透对方,所以,也不知道对方的武功到底有多强。
最关键的是,毕竟刚才那笔买卖动静不小,在这鱼龙混杂的鬼市,难保没有红眼病盯着。
“别紧张。”
屠夫似乎没看到陈拙的戒备,或者是根本不在意。他两三口把剩下的肉包子塞进嘴里,胡乱地在油腻腻的皮围裙上擦了擦手,打了个饱嗝。
“我要是想抢你那点钱,刚才你捏金子的时候,我的刀就已经在你脖子上了。”
他指了指陈拙裸露出来的左臂,那里有一些练习排打功的痕迹:“排打功练得不错,皮膜有点火候了。但你这么练,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陈拙心中一惊。
他练排打功的事,除了自己没人知道。这屠夫一眼就看出来了?
“前辈刚才说练偏了?什么意思?”陈拙声音沙哑。
“什么意思?”屠夫嗤笑一声,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在油腻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猛地一步跨出。
这一步,没有任何征兆。
陈拙只觉得眼前一花,屠夫那肥硕的身躯竟然象是一阵风一样,瞬间欺近了他身前三尺。
好快!
陈拙本能地想要后撤,但屠夫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油乎乎的,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但搭在肩膀上,却重如千钧。陈拙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刚提起来的劲力瞬间被打散。
陈拙心头大骇,刚要发力反击。
“别动。”
屠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我摸摸这把骨头。”
他的手顺着陈拙的肩膀,一路向下,捏过大臂、手肘、小臂,最后停在手腕处。
动作粗鲁,捏得陈拙骨头生疼。
“啧啧。”
屠夫一边捏一边摇头,“脊柱大龙倒是练活了,有点虎豹雷音的意思。但是……”屠夫的手指在陈拙左肩胛骨缝隙处重重一按。
“嘶——”陈拙倒吸一口冷气,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这儿,还有这儿。”
屠夫的手指连续点了陈拙身上三处关节,“劲力淤积,气血不通。不仅皮膜练死了,里面的筋也被你练僵了。
猪要是整天紧绷着肉,杀出来的肉也是酸的,不好吃。人也一样。你这是把自个儿当铁块打呢?
劈拳如斧,崩拳如箭,是挺猛,打人也疼。但这劲儿啊,它是活的。
形意拳是内家拳,讲究的是个‘灵’字。
当年老辈人讲‘脱枪为拳’,枪杆子是白蜡杆做的,有韧劲,能抖出花来。你这练法,那是拿着铁棍子硬砸,那是外家横练的路子。再练个三年,你就准备坐轮椅吧。”
陈拙听了目定口呆。
但是,也没有反驳。
首先,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在现在这个阶段,都没有过太多的师父的指点。
前身的那个师父已经过世好多年了,而且在师父过世的时候,前身甚至才刚刚明劲入门。
自己现在靠着金手指,都练到了第三阶段的“铁衣”了。
其次,武学这东西,还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没人指点,光靠自己瞎琢磨,真的会练死人。
要么怎么不管是小说里面,还是电视剧里面,大家都讲究一个名门正派。
杨过都还得有一个雕来作为陪练和指导。
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确实是感觉现在这段时间的练功,隐隐有些不对劲。
特别是开始排打功之后。
总之,不管怎么样,能够讨得到一些知道,有总比没有好。
“前辈看得准。”
陈拙强忍着酸麻,咬牙道,“我这身功夫,是自己瞎练的。小时候跟师父学过两手,后来师父没了,就剩下一些记忆。我也只能照猫画虎。”
屠夫松开手,退后两步,看着陈拙:“你那是‘鹰捉’吧?刚才捏金子那一手,劲力虽然整,但是太‘独’了。只知道发,不知道收。就象这包子……”
他指了指不远处早点摊的蒸笼:“皮儿薄了,馅儿太大,一蒸就漏油。你也一样,身子骨太虚,劲力太猛,早晚把自己撑爆。”
陈拙深吸一口气,对着屠夫抱拳一礼:“请前辈指点。”
他是真心求教。
在这条路上,现在他一直是独自摸索,只有那本残缺的《形意谱》做参考。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个真懂行的,哪怕对方来路不明,他也得抓住机会。
“指点谈不上。”
屠夫摆了摆手,“看你顺眼,多句嘴。”
说着,他的手又在陈拙肩膀大筋上捏了捏,“你的劲,全憋在这一块儿了。锁不住,也放不开。形意拳讲究‘硬打硬进无遮拦’,这话没错。但你光看见‘硬’了,没看见后面的‘无遮拦’。什么是无遮拦?那是劲力通透,周身一家,打哪儿都能发力,打哪儿都能卸力。你现在,那是‘硬顶硬撞全是坎’。现在这身子,就象是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再拉就断了。得学会‘松’。”
“松?”
“对,松。”屠夫随手摆了个架势。
看起来普普通通,就象是公园里老头老太太练的那些养生桩。双脚不丁不八,肩膀松垮垮地垂着,整个人显得没精打采。
“当年郭云深祖师爷半步崩拳打遍天下,靠的可不是这一身死力气。
看好了。”
屠夫话音刚落,那松垮垮的肩膀突然微微一抖。
原本那种油腻、市井的感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黑熊般的厚重与沉稳。
“嗡——”
空气中竟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象是寺庙里的撞钟声。
陈拙瞳孔猛缩。
这是……虎豹雷音?
不对,不仅仅是骨骼的震荡,更象是一种由内而外迸发出的弹抖劲。
“看好了,这叫‘熊膀’。不算什么高深功夫,就是个松肩活背的桩子。”
屠夫的肩膀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一开一合,背后的肌肉如同波浪般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