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没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一桌子食物。
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红烧肉。
那肉颤巍巍的,还没进嘴,那股子肉香就已经顺着鼻子钻进了脑仁里。
塞进嘴里。
没怎么嚼。
那是吞。
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喉咙滑进胃袋。
轰!
就象是往快要熄灭的炉膛里扔进了一块煤炭。
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轰鸣。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欢呼,也是消化系统全力开动的引擎声。胃酸分泌,肠道蠕动,所有的消化器官都在这一刻为了一个目标而疯狂工作——掠夺能量。
一口肉,一口馒头。
陈拙吃得很快,很有节奏,甚至带着一种机械的美感。
他不是在品尝美味,而是在进料。
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咽,都配合着特殊的呼吸频率。那是形意门的“吞纳法”,通过横膈膜的上下运动,强行挤压胃部,加速食物的分解。
食物落入胃中,迅速被碾碎、分解、转化。
一股股热流从胃部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热流流过右臂,那种酸痛感瞬间被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取代,那是受损的细胞正在疯狂分裂修复。热流流过脊柱,那条沉睡的“大龙”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汗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又迅速被蒸发。
头顶冒出一缕极淡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是“炼精化气”的征兆。
普通人吃饭是吃饭,武者吃饭是练功。只有把食物里的精气神彻底榨干,才能转化成滋养肉身的内劲。这一顿饭吃下去,若是换做常人,怕是要积食三天,但在陈拙这里,那是连渣都不剩的彻底燃烧。
两碗红烧肉,四个大馒头,连带着那一盆汤。
不到二十分钟,干干净净。
连盘底的油汤都被他拿馒头蘸着擦得锃亮,吃得一点不剩。
“呼……”
陈拙放下筷子,长出了一口气,打了个大嗝。
饱了。
八分饱。
这就是现在的极限。再吃,就过犹不及了。
这种肚子里有货的感觉,真他妈踏实。
陈拙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似乎都硬了几分,原本有些佝偻的身板,这会儿也能挺直了。右臂的那种酸痛感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力量的紧绷感。
他握了握拳。
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劲儿回来了。
陈拙站起身,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没钱了。
连半分钱都没剩下。
这顿饭,是他最后的狂欢。
接下来,要么饿死,要么……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贴身口袋里那个冰冷坚硬的物件。
金镥子。
那是刚子留下的唯一遗产,也是他现在唯一的翻盘希望。
只要把这玩意儿换成钱,至少能顶半个月的饭钱,足够他把“明劲”彻底练稳固了。到那时候,别说是什么刚子了,就是十个刚子来了,他也敢试一试。
“走。”
陈拙紧了紧围脖,推门走出了饭店。
太阳出来,开始消雪了。
下雪不冷消雪冷。
但他不觉得冷。
肚子里那团火烧得正旺,浑身上下的毛孔都闭合着,锁住了那一身的精气。这就是功夫,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能把这身皮囊练成铜墙铁壁。
风雪算个屁。
陈拙没有回大杂院,而是调转方向,朝着滨江道走去。
那里有全天津卫最大的金店——国家银行金银收兑处。
半个小时后。
滨江道,收兑处门口。
陈拙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深吸了一口气。
门口站着两个背着枪的保卫干事,眼神警剔地盯着过往的行人。这年头,金银是国家管控物资,私人买卖是违法的,只能来这种官方指定的地方兑换。
陈拙压了压帽檐,走了进去。
柜台很高,上面装着铁栅栏,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个放大镜看一枚银元。
“同志,换点东西。”
陈拙把手伸进栅栏,摊开掌心。
一枚黄澄澄的金镥子躺在手心里,虽然做工有些粗糙,但那分量和成色,一看就是足金的。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眼神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金镥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在试金石上蹭了一下,看了看成色。
“成色不错,足金。有半两重。”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户口本,或者单位介绍信。拿出来登记一下。”
陈拙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黑户,哪来的户口本?至于工作证,他一个蹬三轮的盲流,更是想都别想。
“没带。”
他硬着头皮说道,“出门急,忘带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没带?”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放下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陈拙。
这一身破棉袄,一脸的菜色,怎么看都不象是有这种金镥子的人。而且这金镥子看磨损程度,应该是常年戴在大拇指上的,多半是些江湖人或者老辈人的物件。
“这东西哪来的?”
中年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悄悄伸向了柜台下面的警报铃。
陈拙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注意到了中年男人的小动作。
“祖传的。”
陈拙声音平静,“家里老人生病,急着用钱。”
“祖传的?哪个单位的?家住哪?派出所开证明了吗?”
中年男人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越来越严厉,“小同志,我警告你,这金银收兑可是严肃的事情。要是来源说不清楚,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看你这东西……”
“来路不正吧?”
话音刚落,门口那两个背枪的保卫干事似乎听到了动静,正往这边探头探脑。
陈拙心里暗骂一声。
这该死的世道。
正经人寸步难行,流氓反而横行霸道。
他知道,这金子是换不成了。要是再待下去,别说钱拿不到,人还得搭进去。他是个黑户,经不起查。一旦进了派出所,那以前的事儿全得漏。
“不换了。”
陈拙手极快,一把抓回那个金镥子,揣进兜里,转身在一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跑了出去。
“哎!”
后面的中年男人叫了一声,原本准备让保卫干事拦一下。
但是谁曾想,这小子的速度太快了,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虽然知道这小子,这金溜子绝对来路不正,但是,他也没这闲工夫去追这个。
摇了摇头,中年男人又拿起放大镜继续看桌上的那枚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