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昏黄,雪花乱舞。
光影交错间,那几个流里流气的人影显得格外张牙舞爪。
“我不喝!你们放开我!”
林小满死死地护着胸前的军绿色帆布挎包,两条麻花辫因为挣扎而凌乱地甩动,声音里带着哭腔。
“装嘛正经啊?三厂的一枝花,平时眼光高得跟那烟囱似的,今儿个落哥哥手里了,还想跑?”
领头的是个穿着军大衣、留着板寸的男人。他一脸横肉,右眼角有道疤,手里拎着个空酒瓶子,满嘴喷着酒气。
“这‘果儿’盘亮,兄弟们早就眼馋了。陪哥哥去跳个黑灯舞,哥哥送你回家。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走夜路多不安全呐?是不是?”
说着,他那只咸猪手就往林小满的肩膀上搭。
周围几个小弟跟着起哄,发出一阵阵下流的怪笑。
林小满吓得脸都白了,拼命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绝望。
就在她以为今晚在劫难逃的时候,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穿透风雪,传了过来。
“放开她。”
声音不大,也不高亢。
但透着股子瘆人的寒意,就象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几个混混的笑声戛然而止。
板寸男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回过头:“哪个裤裆没拉好,把你给露……”
话没说完,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几米开外的风雪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黑棉袄,上面沾满了泥点子和不明的污渍。头发乱得象鸡窝,脸上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最吓人的是他的嘴。
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没擦干净的油渍和暗红色血迹,看着象是刚吃完死孩子的恶鬼。
“陈……陈大哥?”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陈拙没看她。
他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板寸男搭在林小满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种眼神,就象是在看一只该被剁下来的猪蹄子。
“我说。”
陈拙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放开她。”
板寸男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酒劲稍微醒了点。
但他毕竟是在这一片混出名堂的“玩闹”,倒驴不倒架。
“爷们儿,哪条道上的?报个蔓儿?我是跟刚子哥混的,这一片儿归花猫爷管。你想在那拔份,也得看看自己牙口好不好!”
啧。
这是惹到了一家锅了吗?
陈拙根本没搭理他那套江湖切口。
抬头就是一个字。
“滚!”
“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板寸男虽然心里有点虚,但仗着人多,再加之酒壮怂人胆,当即把手里的酒瓶子往地上一摔。
“啪!”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兄弟们!给我上!”
“弄死他!”
三个小青年早就按捺不住了。
仗着人多,挥着王八拳就围了上来。
也没掏家伙,这年头打架,尤其是这种街头摩擦,多半是拳脚相加。真动了刀子,那是大案,谁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陈拙看着冲过来的三个人。
在他眼里,这三个人的动作全是破绽。脚下虚浮,发力分散,简直就象是慢动作。
跟刚才那个练摔跤的胖子比起来,这几个就是彻头彻尾的烂番薯臭鸟蛋。
“不知死活。”
陈拙冷哼一声。
他不退反进,身形如电,瞬间切入了第一个人的内圈。
只是一记简单的“手刀”。
掌缘如刀,精准地切在那人的颈动脉上。
“呃……”
那人两眼一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子软绵绵地就瘫了下去。
打晕一个。
紧接着是第二个。
陈拙侧身避开那毫无章法的拳头,右手顺势一抓,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往怀里一拉,同时右脚向前一绊。
“噗通!”
那人直接被摔了个狗吃屎,脸着地,半天没爬起来。
第三个人吓傻了。
他举着拳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条腿直打哆嗦。
“你……你别过来……”
陈拙根本没理他,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
那人被踹得一个趔趄,一头扎进了旁边的雪堆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想跑。
眨眼间,三个小弟全收拾了。
没断手断脚,但都失去了战斗力。
只剩下那个板寸男,手里还保持着指挥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你……”
板寸男咽了口唾沫,酒意彻底化作了冷汗。
他听说过这蹬三轮的狠,但没想过这么狠。这哪里是打架?这简直就是大人打小孩,是屠杀!
陈拙转过身,面向板寸男。
他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板寸男。
“刚才,哪只手碰的她?”
板寸男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那只咸猪手往身后藏。
“没……没碰……误会……都是误会……”
“那就是这只了。”
陈拙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动了。
五米的距离,两步就跨了过去。
板寸男想跑,但腿软得根本迈不动步子。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沾满油污和血迹的大手,在视野中迅速放大,然后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
“啊!”
头皮剧痛。
陈拙拽着他的头发,猛地往下一按。
“砰!”
板寸男的脸狠狠地撞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哎哟——!”
板寸男疼得嗷嗷直叫。
鼻血长流,眼冒金星。
但这还没完。
陈拙松开头发,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就是刚才搭在林小满肩膀上的那只手。
反关节一扭。
劲力含而不发。
“疼疼疼!断了断了!大哥饶命!饶命啊!”
板寸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顺着劲力跪在地上,身子扭成了麻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没折断,但那种韧带被拉伸到极限的剧痛,比断了还难受。
“以后招子放亮卡点。”
陈拙冷冷地说道,松开手,任由他象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滚。”
“是是是……我滚……我滚……”
板寸男如蒙大赦,顾不上脸上的血,连滚带爬地招呼那几个小弟,狼狈不堪地逃窜进了风雪中。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小满站在墙根下,双手紧紧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
她应该害怕的。
毕竟此刻的陈拙,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比那些流氓还要可怕一百倍。
但奇怪的是,看着那道如铁塔般矗立的背影,她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吧嗒一下落了地。
陈拙转过身,身上的戾气在面对林小满的那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三轮车夫。
“没事吧?”
他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林小满摇了摇头,眼泪还在眼框里打转。
“没……没事。”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人,又看了一眼陈拙。
“陈大哥,你……你打伤了花猫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本来也不会放过。”
陈拙淡淡地说道。他弯腰捡起林小满掉在地上的网兜,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她。
“走吧,回家。”
……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睡了。
林小满家门口。
“谢谢你,陈大哥。”
林小满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要不是你,今晚我就……”
“顺路。”陈拙言简意赅。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小屋。
“陈大哥,等等!”
林小满突然叫住了他。
陈拙停下脚步,回头。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她从里面数出两张,快步走到陈拙面前,一把塞进他手里。
“这……”陈拙愣住了。
“这是厂里发的饭票,我也吃不完。”
林小满不敢看陈拙的眼睛,低着头飞快地说道,“你……你力气大,吃得多。别饿着。”
那是两张印着红戳的饭票,纸张有些发软,边缘都磨毛了。上面印着“国棉三厂职工食堂”的字样。
是两张肉票。
不算多,但对于林小满这样的学徒工来说,这也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陈拙握着那些带着体温的饭票,手指僵硬了一下。
他想拒绝。
但身体的本能却让他死死地攥住了那些票子。
“行。”
陈拙没有推辞,一把抓过那沓饭票,揣进怀里。
江湖儿女,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既然给了,那就是情分。这份情,他陈拙记下了。
林小满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早点睡吧,陈大哥。”
说完,她红着脸钻进了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