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姣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进窗子。
盥洗室里响起阵阵水流声,狭小的空间里水汽弥漫,象是一双柔软的手。
安娜塔西娅低着头站在淋浴喷头下面,温热的水流顺着头顶滑落,打湿她的长发,拂去她的不安和焦虑。
安娜塔西娅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座荒僻的小镇,梦见自己一遍遍杀死镇上所有人。
她知道这其实不是噩梦,而是自身的异变在作崇,是高涨的杀戮欲望没能得到满足,是积压的暴戾情绪没能得到宣泄。
异变是一种由污染引发的异常病变。
患病者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扭曲、情绪异常,精神极度不稳定。
在异变的长期影响下,患病者还会获得超凡之力,甚至是打破桎梏,超越界限。
有人的肉体得到不正常的增幅,有人可以象魔法师一样操纵元素,还有人能控制他人的意识,迫使对方执行指令……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些拥有超凡之力的病人通常被叫作超越者,他们的强大毋庸置疑,他们的危险性同样显而易见。
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力量,极度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可以这么说,超越者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更糟糕的是,超越者无法被治愈,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在异变的影响下逐渐疯狂,最终沦为没有自我意识的魔鬼。
白鹿角酒馆的雅各布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雅各布何时何地受到污染,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异变始于那场雨夜谋杀。
凶残的乞丐一次次捅穿他的身体,如果不是异变,他不可能活得下来。
雅各布没有死于那场卑劣的谋杀,他的肉体得到强化,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血腥的杀戮由此开始。
诱杀那些流浪汉和乞丐并非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满足异变之后不断膨胀的欲望,是为了填补异变之后逐渐扭曲的心理。
假以时日,雅各布说不定会变得很强大,非常强大,但那时的他早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而是行走在阳光下的魔鬼。
安娜塔西娅也是一名超越者,在异变的影响下,她变成了精密且高效的杀戮机器,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人是她杀不死的。
若是单论危险程度,安娜塔西娅能甩雅各布几十条街,但她跟雅各布完全不同。
安娜塔西娅能遏制住不断膨胀的欲望,能压制住日渐扭曲的心理,让自己的状态维持稳定,不再继续恶化下去。
自身状态能否维持稳定,这是超越者之间最大的不同,这决定他们是沦为魔鬼,还是继续作为人活着。
滴答——滴答——
盥洗室里的水流声停止了,安娜塔西娅拧动水阀,关掉淋浴。
不着寸缕的安娜塔西娅走向挂在墙壁上的镜子,抬手拭去复盖在镜面上的水汽。
镜子随即映出一具年轻且美好的身体,骨肉亭匀,纤秾合度,肌肤白淅如玉,一切都美得恰到好处。
安娜塔西娅将湿漉漉的长发拢至身前,转过身背对着镜子,扭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背部肌肤一片耀眼的雪白,光滑细嫩。
下一秒,雪白细腻的肌肤上忽然多出一片青黑色的刺青,极为扎眼。
刺青的位置就在她的左侧肩胛骨处,图案是用花体字写成的数字编号:9号。
这个刺青是安娜塔西娅偶然间发现的,只有在她使用异变能力时,这处丑陋的青黑色刺青才会出现。
安娜塔西娅不清楚这个数字编号代表着什么,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数字编号的具体含义自然也是无从知晓。
记忆消失,过去的经历一片空白,这是安娜塔西娅醒来以后面对的最大难题。
她到底是谁?
污染因何而来,异变的原因是什么?
过去的她是否隶属于某个神秘组织,该组织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那些死在荒僻小镇上的人是谁,她跟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安娜塔西娅心里有太多太多疑问急需解答。
在找出答案前,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为此,安娜塔西娅从那座荒僻的小镇出发,一路来到天国与地狱并行的格洛里亚,成为一名私家侦探。
她的本意是想通过接取委托,逐步了解这座鱼龙混杂的大都会,逐步发掘藏在城市暗处的隐秘,找出跟自身相关的信息,抽丝剥茧,一点点解开谜题。
然而天不遂人愿,安娜塔西娅没能如愿,她的计划落空了。
命运女神就是个酒蒙子,撞倒了谁,扶起了谁,这个碧池根本不知道。
安娜塔西娅在格洛里亚上蹿下跳了三个月,结果却一无所获,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
或许是因为起点太低,她接取的大多是一些小打小闹的委托,无法触及这座城市的隐秘。
又或许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初来乍到的私家侦探名头还不够响亮,没有引来幕后大佬的注视。
总而言之,安娜塔西娅想要拨开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重重迷雾,还需要多多努力才行。
镜子前的安娜塔西娅不再东想西想,她支起耳朵,接着扯过一条干爽的浴巾裹在身上,猛地推开盥洗室的房门——
“别开枪,是我。”
不知何时,房间的角落里多出一道又高又瘦的人影。
同样是不知何时,安娜塔西娅手中多出一把单动式转轮手枪,枪口直指角落里的人影。
在盥洗室时,她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以为是有陌生人闯入,这才突然冲出盥洗室。
“下次再敢直接闯进来,我就在你身上开几个眼儿。”安娜塔西娅说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戾气。
格洛里亚不是一座安全城市,私家侦探也不是一份安全工作,谨慎小心一些总归是好的。
“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那人说道,“今晚是意外,有突发状况。”
说着,又高又瘦的人影走出房间角落,站在窗前。
姣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进窗子,照亮那道身影,他看起来有些年纪了,须发皆白,脸上带着岁月磨蚀的痕迹。
他的名字叫作劳伦斯,是法尔加教堂的神父,也是安娜塔西娅最近找到的合作伙伴。
“你们又打算让我去做什么事?”安娜塔西娅说,“如果还是白鹿角酒馆这种小事,我劝你最好别开口。”
安娜塔西娅一边说,一边随手柄枪放在桌面上,自顾自地走向立在墙边的衣柜。
宽大的衣柜足足占据了公寓的一整面墙壁,里面分门别类的放着各式衣物,还有用来防身的枪械弹药。
枪可以杀死普通人,也可以杀死一部分超越者,只是用来防身的话,足够用了。
“说起白鹿角酒馆的事,局里有些人对你的表现很不满意。”劳伦斯神父说道。
从安娜塔西娅冲出盥洗室那一刻起,劳伦斯神父的眼睛一直低垂着,没有去看只裹着一条浴巾的年轻女性。
然而,年轻女性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
她旁若无人地扯下浴巾,换上舒适轻便的睡袍,一根带子松垮垮地系在腰间。
无可奈何的劳伦斯神父只得继续垂下眼,不敢四处乱看。
他叹了口气,说道:“安娜塔西娅!安赫尔小姐!我好歹是个男人,能不能稍微尊重我一下?”
都说男儿至死是少年,只要照片还没挂在墙上,就没有不好色的,只不过大部分人的色心都被贫穷控制着。
穿好睡袍的安娜塔西娅走到沙发旁,她说:“在我看来,男人和女人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剖开来都是一团血肉。”
在异变的影响下,她的眼里早就没了男女界限,只有‘好杀’和‘不好杀’之分。
同处一室的劳伦斯神父属于后者,能杀,但是不好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行。
“再者说,你不是神父吗,神父应该不会喜欢女人吧?”安娜塔西娅接着说,“我听好多人都这样说。”
劳伦斯神父不语,他不喜欢这个笑话,也不想在这种问题上多做纠缠。
“我刚刚说到哪儿了?”他想了想,接着说,“对了,白鹿角酒馆,局里有些人对你的表现很不满。”
见劳伦斯神父再次提起正事,安娜塔西娅也不再说笑,变得正经起来。
“我的好神父,你还是说清楚一点比较好,这些人究竟是对我感到不满,还是对你有所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