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即1639年,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八个年头。
那时村子里的光景尚还不错,远不似后来那般艰难。
而我也还是个只会跟在爹爹和娘身后的小尾巴。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又踩着他们的脚印,尝试与他们同行。
我很怕生,也不太爱出门。有次在门口等爹爹回来,路过的马匹打了个响鼻,都把我吓了一跳,哭着跑到厨房找娘寻安慰。
那之后,我干脆连门口那一块地方都很少去,整日窝在爹爹的房间里,捣鼓着爹爹那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书。外面的世界太大太复杂,小小的屋子与几本烂书,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就是全部。
这样时间久了,爹爹和娘却看不下去了。或许是不想我一直待在房间里自闭,往后爹爹每次外出去拜访叔叔阿姨家都会带上我。我当然是不乐意的,基本上一出门就冷着一张脸,拜访时也只是行着父亲教过我的最基本的礼仪。
可即便是这样,那些叔叔阿姨仍会不厌其烦地把我抱起来,或是摸摸头,或是捏捏脸。他们的孩子更是乐在其中,只要我和父亲一出现在一户人家中,邻里的孩童都会闻讯而来,拉着我跑这跑那,爬树、捉虾、摘野果,更多的是拉着我一起玩泥巴。
这些从未干过的事情使我感到格外新奇,那是置身古板书本外的全新体验。每一次品尝野果都像是豪赌,每一块溪石下都藏有惊喜,每一次在泥坑中打滚回家都不会少顿打……
阿澄,天天和我们这样疯玩,你不害怕吗?
月光透过朦胧云雾,洒在倚坐树杈的少男少女肩头,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树下的溪流当中。
不会啊,我觉得很有趣呢。月光下,女孩白皙的小手扶着树干,捂嘴轻笑。
微风吹起她轻柔的发丝,带来阵阵好闻的皂角香气。她纤细的双腿有节奏地在空中晃荡,看的周遭十三四岁的少年们,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他们谁也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只得相视一笑,将答案留给未来的自己。
那我们明天去山里摘野果,好不好?
好耶!
一言为定啊……
…………………………………
娘……我好热,我想去小溪里玩。
崇祯十三年九月的一个午后,我仰面枕在母亲腿上,抱怨着天气的炎热。
汗珠浸湿了我的刘海,又顺着脸颊流下。我吐着小舌,眼巴巴地看向敞开的窗户,祈祷上天馈赠的凉风能快些到来。
这本是我和朋友约好一起玩的时候,可炙热的阳光愣是将我烤得整个人蔫了吧唧的,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待在家里。澄儿乖,澄儿乖。娘安慰着,拿着粗布低头擦拭我的额角,动作小心又细腻:澄儿再忍忍,娘给你扇扇,等你爹爹从山里挑凉水回来,娘给你洗澡。
好吧。我乖巧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换了个姿势看向娘手中的旧蒲扇。那把旧蒲扇从吃午饭后就没停下来过,不停地为我扇风。娘也热,可她却把所有的风都给了我。豆大的汗珠偶尔从她下巴落在我的脸上……很痒。
等待终究是会有结果的。傍晚时分,爹爹回来了。在听到院内木桶落地的扑通声时,我便从娘的腿上爬了起来,向院子跑去:爹爹!
我一个箭步扑到了正对着木桶发呆的爹爹怀里。
爹爹见到我时先是一愣,待我扑到他怀里,他原本有些忧愁的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手臂一用力便将我抱了起来。爹爹的衣服被弄得很脏,四处都沾着干透的泥浆痕迹,他的头发凌乱无比,夹杂着树叶,脸上更有一道暗红的伤口。
爹爹,你怎么受伤了?看着爹爹脸上的伤口,我有些心疼地伸出小手,想要抚摸却又怕弄疼他,马上缩了回来。
哎呀,没事没事。爹爹笑着捏了捏我的小鼻子,又将我高高举起,在脸上蹭了蹭。
啧,不要,好刺!我扒拉着爹爹的手,使劲将头往后仰,避开了他脸上的胡茬:我很乖的啦,娘说爹爹回来就可以洗凉水澡,所以我就一直乖乖躺着睡觉。
“嗯……”爹爹抱着我的手顿了顿。我仰头望去,只见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深重的忧郁。
顺着他的目光,我低头看向脚下的水桶。两个木桶中,只有一个装着浅浅的一点水,那水浑浊不清,仔细看去,桶底还沉着几根细小的枯枝。
“爹爹……”
“啊……哈哈,对,洗澡,要带澄儿洗澡喽!”
父亲如梦初醒般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冲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将我轻轻放在院内的椅子上,放下水桶,独自转身向厨房走去。
娘亲早已在厨房里。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尤其在看到桶里那少得可怜的水后,神情更是沉了下去。
“怎么就这么一点水?”
“山里的泉眼都快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爹的声音带着疲惫。
“那这么一点水,你还给她洗?多浪费!再过些日子,怕是村里的井都要见底,地里的庄稼可怎么办?”
“澄儿洗个澡怎么了?这点水泼到田里,片刻就干了,又能顶什么用?”
“唉,洗得再干净又能怎样?养的再好……”
“啪!!!”
厨房的门被猛地关上,将后续的争执硬生生截断。
我呆坐在院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们压抑的、若有若无的余音,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茫然。
那天晚上,我还是洗上了那个久违的凉水澡。
…………………………………
往后的日子,炎热丝毫未减。连续十几日,天空不见一丝云彩。成群的村民抱着大大小小的木盆木桶,将村子里那唯一的水井围得水泄不通。
爹爹站在井沿边,用绳索吊着木桶,艰难地将井底所剩无几的浑水一点点舀上来。我则跟在他身旁,接过村民们递来的各式容器,好让父亲能将那珍贵的水均匀地分下去。
得到水的村民,有的急匆匆护着水离开人群,有的则立足原地,趁着还没有被背后急于乘水的村民挤到后面的间隙,用沙哑的声音恳求爹爹再多给一点。
爹爹听着那些近乎哀求的话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重复着动作,像那井台上吱嘎作响的破旧轱辘,在压抑中机械地转动。
然而,在村民们全都紧盯着那一点水源,无人注意的角落,我却清晰地看见——爹爹那只扶着井绳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嘴角在不易察觉地抽搐,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无力与凄凉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