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久仰大名。”纪川伸出手,语气客气,带着力道,“早就听胡老板说,西美洋行有位年轻的财务官,手段通天,把洋行经营得红红火火,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阎硕握住他的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谦逊,仿佛真是初次见面的刘杰,笑道:“纪队长过奖了,我不过是替卢卡斯先生打打下手,混口饭吃罢了。倒是纪队长,在上海可是大名鼎鼎,能得您青眼,是我的荣幸。”
两人落座,胡二奎连忙招呼侍应生上茶,自己则识趣地坐在一旁,端起茶杯抿着,不插话。
阎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开门见山:“纪队长,胡老板说您约我见面,不知有何指教?”
纪川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指教谈不上,就是想跟刘先生交个朋友。你也知道,现在上海滩生意不好做,到处都是关卡,到处都要打点。我呢,在76号还有点薄面,以后刘先生的生意,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尽管开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我也不是白帮忙。听说刘先生手里有不少好渠道,生意做得极大,我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带上我一起挣点小钱,不知刘先生意下如何?”
阎硕故作诧异,挑了挑眉:“纪队长说笑了。西美洋行的生意,卢卡斯先生可是跟贵局的丁主任、李副主任都打过交道的,上次还在工部局董事的介绍下一起吃过饭,贵局在洋行里,本就有份子。怎么,难道这些事,纪队长不知道?”
纪川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刘先生说的是明面上的生意。可我调查过,刘先生私下里,还有不少渠道吧?”
他盯着阎硕,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比如,往山城那边走的货。虽然中间倒了好几手,掩人耳目,但源头,可都是刘先生在操作。我说的没错吧?”
阎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解:“纪队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是个洋行的财务官,只管帐面上的进出,哪里知道什么私下渠道?您怕是误会了。”
“误会?”纪川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上,是几辆卡车在深夜里装卸货物的场景,虽然拍得模糊,但隐约能看到西美洋行的标志。
“刘先生,这些照片,够不够说明问题?我要是把这些交给特高课,你觉得,西美洋行还能在上海立足吗?卢卡斯先生,怕是也要卷铺盖走人吧?”
胡二奎在一旁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刘先生,纪队也是一片好意,就是想跟你合作,一起挣钱。大家都是在上海滩混饭吃的,互相帮衬着,才能走得更远嘛。”
阎硕拿起照片,看了看,随手扔在桌上,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却是带着几分嘲讽:“纪队长,果然好手段。不过,你既然知道我能往山城走货,就该知道,这渠道的风险有多大。沿途的关卡,日伪军的巡逻,还有各种势力的盘剥,哪一样不要花钱?你想分一杯羹,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纪川见阎硕松口,脸上的阴翳散去,重新挂上笑容:“刘先生请讲,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很简单。”阎硕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纪川,“我需要你给我开一张76号的特别通行证,所有由我经手的货物,无论是走日占区,还是租界,沿途的关卡,都要免检。另外,我需要你帮我办理出门过路的关卡手续,无论是汽车、轮船,只要是我的货,都要一路绿灯。”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好处也少不了你的。每一批货,我分你两成的利润。怎么样,纪队长,这个交易,划算吗?”
纪川闻言,陷入了沉思。
两成的利润,可不是小数目。
而阎硕的条件,对他来说,也并非难事。
76号的特别通行证,他这个行动队队长,还是有办法弄到的。
至于关卡免检,只要他打个招呼,下面的人自然不敢为难。
胡二奎在一旁连忙道:“纪队,这可是好生意啊!刘先生的渠道,那可是稳赚不赔的。有了刘先生的货,您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纪川权衡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伸出手,对着阎硕道:“好!就按刘先生说的办!合作愉快!”
阎硕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璨烂的笑容,眼底却一片冰冷。
纪川以为他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却不知,这正是他想要的。
有了76号的特别通行证,他的物资运输,将会更加顺畅。
至于纪川,不过是他手中的又一枚棋子罢了。
等用完了,自然有他的死期。
“合作愉快!”阎硕笑着说道。
从泰丰饭店出来,晚风吹得阎硕的西装下摆微微晃动。
他坐上车,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与纪川见面的细节,纪川的贪婪,胡二奎的左右逢源,还有自己抛出的诱饵,到底能钓上多大的鱼。
车子刚拐过一个巷口,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紧接着,“啪啪啪”几声零散的枪响划破夜空,远近不一,象是在街头炸开了一串鞭炮。
阎硕眉头一皱,立刻停车,推开车门就往混乱处快步走去。
人流如潮水般四处奔逃,踩得青石板路“哒哒”作响。
阎硕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一个正慌不择路的中年人,那人身穿蓝布短褂,脸上满是惊恐,使劲挣扎着:“别拉我!你要干嘛?要命啊!”
“前面发生什么了?”阎硕的声音沉了几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手指微微用力,捏得中年人骼膊生疼。
中年人被他的气势慑住,不敢再反抗,急切地喊道:“抓人!是抓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只听到他们喊‘抓共党’!快放开我,晚了就跑不掉了!”
“抓共党?”阎硕松开手,心里咯噔一下。
中年人如蒙大赦,转身就钻进了人群,瞬间没了踪影。
阎硕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处僻静巷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