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阎硕就起了身。
堂屋的八仙桌上,王晓红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粥和咸菜,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接过他搭在臂弯的外套,打招呼问早安。
阎硕点点头,刚坐下拿起筷子,里屋的门帘轻轻一动,李知遥走了出来。她穿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挽得整齐,看上去象个温婉的富家太太。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阎硕的手背,低声叮嘱:“西美洋行那边,卢卡斯最近跟日方走动勤,你见他时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阎硕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快速扒了两口粥。
阎硕放下碗筷,接过伞,随后看向李知遥,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外面下着雨,雨丝斜斜打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拦了辆黄包车,掀开车帘吩咐道:“去西美洋行,快点。”
到了西美洋行,雨势小了些,阎硕一眼就看见卢卡斯正背着手在大堂里转悠,几个伙计扛着木箱来回忙碌,时不时有人凑到他跟前汇报清点情况。
他收起伞靠在墙边,伞沿滴下的水珠在地面积成一小滩。等卢卡斯抬眼瞥见他,才主动走上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沃尔夫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贝恩德。”卢卡斯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办公楼,示意他跟上,“到我办公室里谈。”
进了卢卡斯的办公室,暖烘烘的暖气驱散了一身寒气。
卢卡斯指了指对面的皮椅:“坐。”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雪茄,随手甩过来一根。
阎硕接过烟,掏出打火机点着,烟丝燃烧的滋滋声中,听卢卡斯开口问道:“我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阎硕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故作疑惑地挑眉:“你说的是哪件事?我最近手头杂事多,怕记混了。”
“就是给我们仓库找帮手的事。”卢卡斯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要找那种会武术的,能护得住货的。你那边有眉目了吗?”
“哦,这事啊,有眉目了。”阎硕点点头,语气笃定,“我前两天给朋友打了电话,他说这两天就会安排一个小队过来。你大概需要多少人?十来个够吗?”
“尽量多一些吧。”卢卡斯笑了笑,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现在你们中国人的工价很低,十来个人不算什么,能多来几个更好。平时除了守仓库,还能帮忙做点搬运的活。放心,只要有真本事,我给的工钱绝对足足的,不会亏待他们。”
“这你放心。”阎硕弹了弹烟灰,“我朋友介绍来的人,都是实打实的练家子,拳脚功夫过硬,保证你的货物万无一失。另外,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下——要是你能给他们办下德国侨民在上海的居留许可,他们肯定会更尽心干活。毕竟有了合法身份,做事也方便。”
卢卡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傲慢:“这没什么难的。只要把他们的姓名、籍贯这些资料准备好,随时都能申请。好歹我也是个伯爵,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下班后,阎硕立刻把赵烈、苏苓、黄墨、伊影几个组长叫到了秘密据点。
一进门,赵烈就急着问:“头,叫我们来啥事?是不是又有新任务了?”
阎硕坐在桌前,倒了杯热茶,缓缓说道:“是有个事跟你们商量——我给卢卡斯的仓库找帮手,他答应给工钱,还能帮着办德国侨民在沪的居留许可。”
这话一出,几人瞬间开心起来。伊影率先开口,声音都有些兴奋:“头,您说的是真的?能办合法身份?”黄墨也抬起头,原本沉稳的脸上多了几分动容。
“千真万确。”阎硕点头。
“那太好了!”赵烈一拍大腿,“现在咱们出门都得提心吊胆的,有了合法身份,行动起来也方便多了!我手下有几个弟兄,身手好得很,我把他们都介绍过来!”
“我这边也有合适的人!”苏苓也跟着说道,“我认识几个以前在戏班子里的,会点功夫,人也靠谱。”
几人争先恐后地要把自己手下的人介绍过来,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阎硕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严肃:“都安静点。不可能全部都塞进去,十来个人就差不多了。”
“为啥啊?”赵烈不解地问,“多塞几个人进去,多几个有合法身份的,不是更好吗?”
“你动脑子想想。”阎硕皱着眉,“其他人还有各自的职业身份,要在外收集情报,全塞去仓库算怎么回事?我们的情报从哪里来?而且我们执行任务总不能每次都把仓库的人全带走,次数多了,卢卡斯肯定会起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有了这个固定工作,基本三天两头要点卯,人必须到岗。要是出现打瞌睡、偷懒之类的事被卢卡斯看到,影响了我们的伪装,反而得不偿失。”
众人听了,都冷静下来。黄墨闷声说道:“头说得对,不能贪多。”
最后大伙商量决定,给卢卡斯那边安排八个人:白班四个人,晚班四个人,专门守仓库;其他人则以力工的身份待命,仓库有活就来,没活就继续在外搜集情报,只要能换到身份就行。
处理完这些事,阎硕回到了家。他拿出从特工总部保密线路上监听到的录音设备,按下了播放键。平时特工总部的日常通话都走普通线路,而他监听的这条线路是地下铺设的军用保密线路,能在这条线路上载递的,多半是内核机密。
听了几段电话录音后,阎硕的脸色越来越沉,后背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录音里,特工总部的李群正在给特高科的大谷龙介详细汇报情况,不仅说起了特工总部收集到的反谍报信息,还嘲讽特高科针对中国人的反谍手段“菜得一批”。
更让他心惊的是,从两人的通话内容里能明确得出结论:军统内部有卧底,而且就潜伏在内核层,连戴笠身边都有对方的人。像毛豆、红豆等人的姓名、籍贯、出身等详细信息,都已经被泄露给了日方。
事关同僚和家人的安全,阎硕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当即发了一封加密电报:“局座,我抓到了一个敌特活口,系吴四宝身边之人。从他身上获得重要情报——我们内部有卧底,连您身边都不安全。我的小组,红豆、毛豆等代号,我的姓名及小组成员大部分名字,均已被敌方掌握,素描画象亦被探知,文档上有照片。好在我得到一种伪装术,可大幅度改变面部容貌,否则已无法开展工作。从今日起,不再汇报本小组成员工作、位置、岗位等信息,全部更换原有工作模式。请局座即刻处理潜伏人员文档信息及通信密码,严防进一步泄密。”
发完电报,阎硕立刻让人把赵烈几人再次叫了过来。一进门,看到阎硕凝重的脸色,几人瞬间收起了笑意。赵烈沉声问:“头,出啥事了?”
“我们内部有卧底,连戴老板身边都有。”阎硕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小组所有人的名字、代号、画象都被泄露给日方了。”
“什么?!”赵烈惊得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苏苓气得脸色通红,攥紧了拳头:“难怪最近总觉得不对劲,原来是有内鬼!”黄墨则沉默地掏出烟,点燃后猛吸了一口,眉头皱成了川字。伊影更是搓着手,来回走动,声音发颤:“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身份都暴露了,出去就是送死啊!”
阎硕没有慌,从柜子里拿出一堆仿人皮面具和变声贴片,放在桌上:“别慌,我早有准备。这些是仿人皮面具和变声贴片,能改变容貌和声音。还有这些伪装证件套装,你们拿回去给所有队员用上。另外,把你们手里的队员文档资料和新拍的伪装照片拿来,我安排人去做新的身份,不然这活真没法干了。”
“还有这种好东西?”苏苓眼睛一亮,拿起一张面具翻看,好奇地问,“这东西好用吗?会不会容易掉?”
“好用得很,防水防汗,贴合度极高。”阎硕演示道,“贴的时候先把脸洗干净,对准五官粘贴,边缘用配套的药水抹一下,就和皮肤融为一体了。变声贴片贴在喉咙处,想变什么声线都可以。”
苏苓迫不及待地拿起面具和药水,快步走到洗脸池边,洗干净脸后就开始贴。片刻后,她转过身,众人都看呆了——原本是富家小姐模样的她,此刻竟变成了一个满脸怒容、眼神挑剔的中年妇女,约莫三十五岁的样子,和之前判若两人。
“我的天,这也太神奇了!”赵烈凑上前,仔细打量着苏苓,“完全看不出来是贴的面具!头,这东西怎么用,你再跟我说说!”
阎硕耐心讲解了用法,赵烈拿起东西和药水、相机,急匆匆地说:“我回去就给兄弟们安排,今晚就把新身份照片拍出来!”
黄墨和伊影也赶紧抓起桌上的物资,黄墨沉声道:“头,我们这就回去安排。”伊影也点点头,脸上的慌乱消散了不少:“有了这些,就安全多了。”
苏苓也拿起属于自己小组的物资,腼典地冲阎硕点了点头:“头,我也回去安排队员更换身份。”
看着几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阎硕的脸色依旧凝重。卧底没揪出来,危机就始终存在,但眼下,先让兄弟们安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