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的江宁,热得象蒸笼。
馀晨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固定板块:上午在“创智园”隔间里做数据分析、写工艺优化方案;
下午跑客户工厂,现场解决问题;晚
上维护“江大百事通”网站,处理那些锁碎但稳定的小额订单。
网站运营得比预期好。
毕业季过后,租房信息和教材转让少了,但零散代购、排队代办、信息查询的须求依然存在。
扣除服务器费用和偶尔请学生兼职维护的成本,每天净收入稳定在一百五十元左右——不多,但胜在持续,象一条涓涓细流,不动声色地导入他的资金池。
加之技术咨询的主业,他上个月的总收入第一次突破了两万五千元。
这天周六上午,馀晨刚更新完百事通上的“江宁各区打印店价格对比表”,手机响了。
是个本地陌生号码。
“你好,晨曦技术咨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一个轻快中带着试探的女声:“馀晨?我是聂曦光。”
馀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学姐?回国了?”
“恩,回来三天了。”聂曦光的声音里透着松弛,“在收拾东西,翻到你之前给我的那些资料。想起你说过,有问题可以找你请教,今天中午有空吗?”
“我请你吃饭,顺便聊聊双远光伏那边的事。”
很直接,理由也充分。
“有空。学姐想聊什么方向?”
“技术参数和成本数据的关联。”聂曦光说得很具体,“我要去无锡双远的财务部做管培生,但不想当个只会看报表的睁眼瞎。至少得听懂生产部门在说什么。”
馀晨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
“好。地点?”
“江大北门那家‘小江南’,十一点半?他们家的清蒸鲈鱼不错。”
“行,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馀晨保存文档,关了计算机。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镜子前。镜中人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质t恤和深色休闲裤,干净、清爽,但确实过于随意了。
尤豫了两秒,他还是换了件浅蓝色条纹衬衫。
换完再照镜子,整个人多了几分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少了几分技术工的粗糙感。
应该……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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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二十五分,“小江南”餐馆。
馀晨推开玻璃门,冷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这家店不大,装修朴素,但生意很好,周末中午几乎满座。
靠窗的角落里,聂曦光已经坐在那里,正低头看菜单。
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裙,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阳光通过玻璃窗落在她侧脸,皮肤白淅,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学姐。”馀晨走过去。
聂曦光抬头,眼睛弯了弯:“来啦。坐。”
馀晨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两人很快点好菜: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冬瓜排骨汤,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聂曦光从随身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我提前做了点功课。”她翻开本子,推到桌子中间,“双远给我的资料里有很多术语:perc电池、el检测、lid衰减、非硅成本……这些我都查了概念,但还是不太懂它们具体怎么影响财务数据。”
馀晨接过笔记本,迅速浏览。
聂曦光的笔记很工整,每个术语后面都跟着自己的理解和疑问。
比如“el检测”后面写着:“用于检测组件隐裂,不合格品需返工或报废,但返工成本如何计入?”
“报废损失是全额计提还是部分?”
问题都很实际,看得出她真的在认真准备。
“学姐很用心。”馀晨由衷地说。
“总不能真去当摆设。”聂曦光托着腮,“虽然是我妈安排的,但我想做出点实际的东西。至少……不能给家里丢人。”
馀晨点头,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开始写。
“我们先从最内核的‘转换效率’说起。”
他画了个简易的公式,“电池片的转换效率,直接决定每片电池能发多少电。同样的面积能多产出1的电力,摊薄所有固定成本。”
他指着“非硅成本”:“银浆、背板、玻璃、铝边框……这些材料成本,是按‘每瓦’计算的。效率越高,每瓦分摊的材料成本就越低。”
聂曦光边听边记,不时提问:“那工艺优化的价值,主要体现在这里?”
“对。”馀晨点头,“比如通过改进丝网印刷工艺,把细栅线做得更细更均匀,就能减少银浆用量——这就是直接的材料成本下降。或者优化烧结温度曲线,提升电池效率,这是间接的成本摊薄。”
菜上来了。两人一边吃,一边继续聊。
馀晨讲得很实在,不卖弄术语。
每个技术点都映射到具体的成本项和财务影响。
聂曦光的问题也从技术参数慢慢延伸到管理:
“如果我要推动一个降本项目,该怎么和生产部门沟通?他们可能会觉得财务不懂技术,瞎指挥。”
“拿数据说话。”馀晨夹了块鱼,“选一个小环节试点,比如调整清洗液的配比。记录试点前后的良品率、耗材用量、工时。算清楚:良品率提升几个点,相当于节省多少硅片;耗材减少多少,值多少钱;工时变化如何影响人工成本。”
聂曦光若有所思:“用他们的语言,解决他们的问题。”
“对。”馀晨笑了,“生产部门最认实际效果。如果你能帮他们省事又提效,没人会拒绝。”
午餐过半,技术话题告一段落。聂曦光收起笔记本,语气轻松了些:
“对了,你下午还有安排吗?”
馀晨摇头:“今天周六,客户那边都处理完了。”
“那……”聂曦光喝了口汤,象是随口一提,“陪我去趟商场?我想买几件衣服。”
她顿了顿,补充道:“双远虽然是工厂,但财务部在行政楼,不用穿厂服。而且周末总得有点自己的衣服。”
理由充分,语气自然。
馀晨点头:“好。中央商场那边品牌比较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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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两人走出餐馆。
烈日当空,街上热浪滚滚。
聂曦光撑起一把淡蓝色的遮阳伞,很自然地往馀晨这边倾斜。
“太阳太毒了。”她说,“一起遮遮?”
馀晨从善如流,走进伞下的荫凉里。距离拉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象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清爽干净。
中央商场距离不远,步行十分钟。周末的商场人潮涌动,冷气开得很足。
聂曦光直接上了二楼女装区。
“其实我有点纠结。”她在一排衣架前徘徊,“工厂环境吧,不能穿得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意。”
馀晨打量了一下她今天的穿着——白衬衫牛仔裙,清新但确实过于学生气。
“可以考虑‘sart casual’风格。”他建议,“不用西装革履,但要有一定质感。比如棉质或亚麻的衬衫、垂感好的西裤、简约的连衣裙。颜色选中性色,好搭配。”
聂曦光挑眉:“你很懂嘛。”
“见的客户多了,大概知道什么场合穿什么。”馀晨实话实说,“小厂的老板们虽然不讲究奢侈品,但对‘得体’有要求。你穿得太学生气,他们可能会轻视;穿得太隆重,又显得格格不入。”
“有道理。”聂曦光点头,开始在衣架间认真挑选。
她拿起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这个呢?”
“面料舒服,适合夏天。但亚麻容易皱,上班穿可能需要熨烫。”
又拿起一条藏青色休闲裤:“配这个?”
“颜色可以,版型也不错。”馀晨客观评价,“可以试试。”
聂曦光抱着几件衣服进了试衣间。
馀晨在外面等,随手看了眼手机,百事通网站后台显示,上午又有三单代购须求,都是江大学生要买校外的特色小吃。
几分钟后,试衣间门开了。
聂曦光走出来时,馀晨微微一怔。
浅灰色亚麻衬衫松松地塞进藏青色休闲裤里,腰间系了条细细的棕色皮带。
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淅的小臂。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既有职场感,又不失轻松随意。
“怎么样?”聂曦光在镜前转身。
“很好。”馀晨走到她身边,指了指领口,“第一个扣子不用扣,会更自然些。”
聂曦光依言解开一颗扣子,镜子里的形象果然更松弛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通过镜子看向站在侧后方的馀晨。
他正认真打量着这套搭配,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客观评价时特有的弧度。
那一刻,聂曦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帅。
馀晨的清秀是内敛的,需要细看才能发现的那种好看。
而是因为……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
务实,但不庸俗;聪明,但不卖弄;认真看着你的时候,眼神干净又专注。
“那就这套了?”她移开视线,装作整理衣角。
“可以再试试那条连衣裙。”馀晨指着她手里另一件,“周末穿。”
第二件是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款式简约,腰间有系带。
聂曦光换上后,效果也不错,温柔又清新。
“两件都买吧。”馀晨说,“衬衫裤子上班穿,连衣裙平时穿。”
聂曦光点头,痛快地刷卡买单。
两件衣服加起来不到八百,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提着购物袋走出专柜时,聂曦光心情很好。
“谢谢你啊,馀晨。”她诚恳地说,“我自己挑的话,可能就随便买两件t恤了。”
“小事。”馀晨接过袋子,“还想去哪儿?”
聂曦光看了眼商场导览图,目光落在四楼的电影院图标上。
“最近有部电影……《钢的琴》,评分挺高的。”她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试探,“讲东北老工业区的。你想看吗?”
馀晨顿了顿。
这已经超出“帮忙挑衣服”的范畴了。
但他看着聂曦光,她表情很自然,眼神清澈,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随口的提议。
“好啊。”他说,“我也想看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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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电影院四号厅。
周末下午场人不多,他们选了中间的位置。灯光暗下,片头响起。
电影讲的是下岗工人为女儿造钢琴的故事,荒诞中透着心酸,粗糙里藏着温情。
馀晨看得很投入,这种扎根现实的作品,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太难得了。
看到一半时,他无意间偏头,发现聂曦光在悄悄抹眼泪。
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眼角有泪痕。她察觉馀晨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从包里掏纸巾。
馀晨没说话,只是把爆米花桶往她那边推了推。
聂曦光接过纸巾,轻声说:“我外公……以前就是东北老厂的工程师。”
馀晨明白了。
聂曦光的母亲,娘家就是北方的。
这部电影,大概触动了她某些家族记忆。
后半场,两人都沉默地看着。直到字幕升起,灯光亮起。
走出影院时,聂曦光的眼睛还红红的。
“让你见笑了。”她不好意思地笑。
“好电影就是让人共情的。”馀晨说得很自然,“我也看得难受。”
四点半的阳光依然热烈,但已没了正午的毒辣。两人站在商场门口,一时不知该去哪。
“我请你喝东西吧?”聂曦光说,“谢谢你陪我一天。”
馀晨笑了:“行。”
商场一楼有家咖啡店,两人点了冰拿铁和柠檬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人来人往,室内冷气充足。聂曦光咬着吸管,忽然问:“馀晨,你那个百事通网站……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运营。”馀晨说,“每天有些零散订单,赚点小钱。”
“小钱是多少?”
“一个月四五千吧,刨去成本。”馀晨实话实说,“不多,但稳定。算是技术咨询之外的补充。”
聂曦光有些惊讶:“你同时做两件事,忙得过来吗?”
“时间挤挤总有的。”馀晨搅拌着咖啡,“而且百事通大部分可以在线处理,不占太多精力。”
他顿了顿:“其实这些小业务挺有意思的。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看到各种各样的须求。有时候,商机就藏在这些锁碎里。”
聂曦光托着腮看他。
这一刻,她忽然清淅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对这个人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因为脸,虽然馀晨不算帅,但耐看,清秀干净,笑起来眼睛里有光。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她周围那些男生都没有的特质:脚踏实地,却又不失远见;务实精明,却又保持真诚;出身微寒,却从不自怨自艾。
而且,他看她的时候,眼神很平等。
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那种“你是聂家千金”的标签感。
他就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学姐,一个可以交流讨论的同行。
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舒服。
“你以后,就打算一直这样吗?”聂曦光轻声问,“技术咨询,加之这些小业务?”
“现阶段是这样。”馀晨说,“但我真正想做的,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事。比如帮那些小厂做低成本自动化改造,或者做光伏电站的智能运维系统。”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聂曦光看着那光,心跳又快了半拍。
“我觉得你能成。”她说,语气笃定。
“这么相信我?”
“恩。”聂曦光点头,“你做事的方式很特别。不空谈,不浮夸,一步一步都很扎实。而且……你学习能力很强,适应得很快。”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馀晨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给街道镀上金边。
聂曦光看了眼手机:“快六点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走出商场,在路边等车。晚风吹拂,带着夏日的温热。
聂曦光忽然说:“馀晨,下周末……我可能就不在江宁了。”
馀晨一愣:“这么快?”
“恩,下周一去无锡报到。”聂曦光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到时候,可能真的会有很多问题要麻烦你。”
“随时。”馀晨点头,“只要我知道的。”
的士来了。聂曦光拉开车门,又回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她认真地说,“陪我聊天,帮我挑衣服,看电影,还有……听我说那些有的没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下次来无锡,我带你吃太湖三白。”
“好。”
车子驶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馀晨站在路边,看着渐暗的天色,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整天……从午饭到逛街到看电影到喝咖啡,与其说是“请教问题”,不如说更象一场心照不宣的相处。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转身往“创智园”走去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聂曦光发来的短信:“到家了。保持联系。”
馀晨看着那个笑脸符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回复:“好,一路顺风。”
按下发送键时,他忽然清淅地意识到,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夏日的晚风吹过街道,带着温热的气息,也带着某种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馀晨踏着夕阳的馀晖,步伐轻快地走向属于他的那个小小隔间。
明天还有工作,还有网站要维护,还有客户要拜访。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某种轻盈的、温暖的、让人忍不住微笑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故事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