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山脉的雨季似乎随着黑石城的那场大火一同终结了。当第一缕不受乌云屏蔽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林海,洒在那条布满青笞与乱石的古道上时,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而是一股混杂着松脂清香与泥土芬芳的久违气息。
然而,对于刚刚从修罗场中杀出重围的五人来说,这宁静的景色非但没有让他们放松警剔,反而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象拉满的弓弦。
这里是万妖山脉的外围边缘,距离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黑石城已有八百里之遥。为了避开因兽潮暴动而极度不稳定的主干道,也为了躲避可能存在的刘家馀孽或是其他宗门的眼线,顾清选择了这条早已废弃多年的采药古道。
没有了穿云舟,也没有了任何代步的灵兽,他们只能依靠双脚,在这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中艰难跋涉。
队伍行进得并不快。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是蛮山,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赤裸着上半身,露出那一身如花岗岩般隆起的肌肉,背上那把重达三千斤的“镇岳”巨剑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身上还缠着几圈用妖兽皮草草包扎的绷带,那是之前在碎石滩留下的旧伤,虽然在顾清的救治下已无大碍,但那狰狞的伤疤依然昭示着他经历过的惨烈战斗。而在队伍的最后,则是那个全身裹在宽大黑袍中的陈炎,他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带着焦痕的脚印,偶尔从喉咙里发出的几声压抑的咳嗽,都会伴随着点点火星喷出。
顾清走在队伍的中央,神色平静如水,但他的神识却如同一张细密的蛛网,时刻覆盖着方圆百丈的范围。他的左眼微微闭合,瞳孔深处那把魔剑“逆鳞”的虚影正在缓慢旋转,贪婪地吞噬着这几日战斗中积攒下来的煞气。
黑石城一战,他虽然算无遗策,最后更是洗劫了刘家宝库,但无论是强行开启剑眼斩杀筑基,还是在地下溶洞中与三阶妖王的威压抗衡,都极大地透支了他的心神。现在的他,就象是一把刚刚出炉、还在淬火的利刃,虽然锋利,却也脆弱,急需时间的打磨与沉淀。
“行了,前面有处背风的山坳,歇一会吧。”顾清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残阳如血,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紫红,“王虎,去周围撒点驱兽粉;蛮山,生火;月姬,警戒。”
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几人迅速动了起来。经过这一连串的生死与共,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已经磨合出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这种默契并非创建在宗门规矩或是利益交换上,而是创建在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坚固的“狼群法则”之上——顾清是头狼,是绝对的大脑与内核,而其他人则是獠牙与利爪。
篝火很快升起,用的不是普通的枯枝,而是蛮山顺手砍来的几根“油脂松”,这种木头燃烧时烟少火旺,还能散发出一股驱蚊虫的松香。王虎此时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锦缎、满身铜臭味的暴发户模样,他换回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虽然满脸油汗,气喘吁吁,但那一双小眼睛里却透着从未有过的精明与干练。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嫌脏,从怀里掏出一个乾坤袋,开始往外掏干粮和肉干。
“主人,喝口水。”月姬递过一壶清水,她的动作轻柔,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顾清的脸庞。那张曾经为了伪装而粘贴去的丑陋假胎记已经被洗去,露出了那张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孤傲,多了几分尘世的烟火气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媚。
顾清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清冽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丝燥热。他看着围坐在火堆旁的几人,心中微微一动。
“都坐过来。”顾清放下水壶,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躬敬地围拢过来。
“黑石城的事,算是翻篇了。”顾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管刘家以后如何,至少在这里,在这万妖山脉,我们赢了。既然赢了,就要分红。”
听到“分红”二字,王虎的眼睛瞬间亮了,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陈炎,那双死灰色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波动。
顾清一挥手,几个储物袋凭空出现在地上。这是他在刘家宝库中搜刮来的战利品,虽然大部分极品资源被他收进了自己的内核储物戒,但剩下的这些,对于炼气期的修士来说,依然是一笔足以让人发疯的巨款。
“蛮山。”顾清指了指其中一个最大的储物袋,“这里面是三千斤‘玄铁精’,还有一套土属性的地阶下品功法《搬山诀》。你的‘镇岳’虽然重,但材质还有提升空间,回去后找个炼器师,把这些玄铁精熔进去,能让它的威力和重量再翻一倍。至于那功法,正好配合你的体质。”
蛮山瞪大了牛眼,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玄铁精啊!那是按两卖的宝贝,这里竟然有三千斤?!还有地阶功法?他在宗门混了这么多年,连玄阶功法的毛都没见过!
“谢……谢老大!”蛮山激动得语无伦次,蒲扇般的大手抓起储物袋,恨不得亲上一口。
“陈炎。”顾清看向那个裹在黑袍里的人影,手中多了一个赤红色的玉盒,“这里面是一株千年的‘火灵芝’,还有三颗‘冰心丹’。火灵芝能补充你燃烧的生命本源,让你多活几年;冰心丹则能压制你体内的火毒,让你在修炼《焚身爆炎诀》时不至于痛得想自杀。记住,你是我的暗火,我不让你炸,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陈炎颤斗着手接过玉盒,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那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落在地上的那几滴眼泪。对于一个废人来说,尊严和希望比什么都重要,而顾清给了他这两样东西。
“王虎。”顾清最后看向那个胖子,“你不需要功法,也不需要法器。这里有十万下品灵石,还有刘家在周边几座城池的商业据点分布图和一些暗帐。我知道你脑子活,回去后,我要你用这笔钱,把‘金玉满堂’给我开遍整个外门,甚至渗透进内门。我要让灵石变成我们的耳目,变成我们的刀。”
“十……十万?!”王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浑身肥肉乱颤,跪在地上砰砰磕头:“主人放心!有了这笔钱,奴才要是还干不成事,就把这身肥肉剁了喂狗!”
分赃完毕,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热烈。这不是简单的施恩,而是将众人的利益彻底捆绑在一起。顾清深知,恐惧只能控制一时,唯有利益和希望,才能让人死心塌地。
“还有一件事。”顾清收起剩下的东西,神色变得严肃,“关于我们是如何活下来的,以及黑石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统一口径。”
众人的神色一凛,纷纷坐直了身体。
“记住,我们是斥候队唯一的幸存者。我们在兽潮爆发前被叶萧派去执行必死任务,结果误打误撞掉进了一处地下溶洞,被困了整整半个月。至于刘家的事,我们一概不知。我们只是几个运气好、命大的小人物。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回到宗门后,必然会有执法堂甚至长老级别的审问。”顾清的目光变得幽深,“到时候,把自己装得惨一点,怕一点。尤其是你,王虎,把你那暴发户的气质收一收,要表现得象个被吓破胆的后勤执事。”
“是,主人,演戏这事儿奴才最拿手。”王虎嘿嘿一笑。
夜深了,蛮山和陈炎在洞口轮流守夜,王虎早已抱着灵石袋子发出了震天响的呼噜声。顾清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跳动的火焰映照在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在思考。
刘家虽然在黑石城遭受了重创,甚至连老巢都被端了,但刘玄机那个老东西并没有死。在地下溶洞崩塌的那一刻,顾清清淅地感应到刘玄机利用某种秘术血遁逃走了。一个发了疯的、失去了根基的筑基大圆满(甚至可能半步结丹)修士,就象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扑出来咬人一口。
而且,那颗被他顺手牵羊带走的“万灵血丹”……
顾清从怀中摸出一个贴满了封印符录的玉盒。即便隔着层层封印,他依然能感觉到里面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那是数万生灵的精血怨魂凝聚而成的魔物。
“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大杀器。”顾清喃喃自语。如果能净化其中的怨气,这颗血丹蕴含的能量足以让他直接冲击炼气后期,甚至为筑基打下最坚实的基础。但若是控制不好,瞬间就会被怨魂夺舍,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主人,在想什么?”
一阵香风袭来,月姬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她刚刚去溪边梳洗过,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气。在这荒郊野外,这一抹洁净显得格外出尘。
“在想以后。”顾清收起玉盒,转头看向月姬。火光下,她的侧脸美得惊心动魄,那双曾经盛满了仇恨的桃花眼,此刻却象是一汪春水,只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叶萧死了。”顾清轻声说道,“你的仇,报了。”
提到叶萧,月姬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并没有太多的激动,反而在眼底流露出一丝茫然。
“是啊,死了。”月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淅、却布满了薄茧的手,“那天看到他胸口开出那朵花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很开心,会大哭一场。可是……我当时心里竟然空荡荡的,好象突然失去了方向。”
她转过头,直视着顾清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斗:“主人,我是不是很没用?这几年,我活着的唯一动力就是杀了他。现在他死了,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叶家的孤魂?还是……顾清的侍女?”
顾清看着她,他能读懂那种复仇后的空虚。那是一种支撑灵魂的支柱崩塌后的迷茫。如果不及时填补,这种迷茫会变成心魔。
“你不是叶家的孤魂,也不是谁的侍女。”顾清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湿润的长发,指尖划过她那细腻如瓷的脸颊,“你是月姬。是我顾清手中的刀,也是我身后的影。你的命,以前属于仇恨,现在……属于我。”
“属于……主人……”月姬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依恋。
是啊,仇恨没了,但主人还在。主人救了她的命,帮她报了仇,甚至给了她活下去的尊严。如果说以前的臣服是因为“锁魂针”的控制和交易,那么现在,她愿意把自己的灵魂彻底献祭。
“主人……”月姬忽然凑近了一些,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顾清的脖颈间,“夜深了,寒气重。主人这几日神魂受损,需要……调理。”
顾清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着眼前这个媚骨天成的女子,她眼中的情意浓烈得化不开。那不是单纯的欲望,而是一种想要通过某种最原始、最亲密的方式,来确认彼此存在、来填补内心空虚的渴望。
“你不后悔?”顾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月姬的一切都是主人的,何来后悔?”月姬凄美一笑,主动伸出手,解开了顾清的衣襟。她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勇气。
顾清没有拒绝。在这生死未卜的修仙界,在这刚经历过修罗地狱的夜晚,他也需要一种宣泄,一种温暖。他反手握住月姬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那就……暖暖吧。”
顾清一挥袖,一道灵力打出,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层隔音结界。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篝火旁那压抑的喘息与低吟。这一次,没有了交易的冰冷,没有了复仇的沉重,只有两颗在乱世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心。月姬象是一条蛇,紧紧环绕着顾清,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顾清,也告诉自己:她还活着,而且从今往后,她会献出自己的一切。
顾清的动作带着几分难得的怜惜。他的手指抚过月姬背上那道在逃亡中留下的伤疤,那是为了替他挡剑而留下的。
“疼吗?”他在其耳边低语。
“不疼……只要主人在,就不疼。”月姬的声音破碎而迷离,眼中泛着泪光,是感动,也是幸福。
这一夜,对于顾清来说,是现存于世的慰借,更是心境的圆满。他能感觉到,随着两人的阴阳交融,月姬体内那特殊的“九阴绝脉”之气,正在缓缓滋养着他受损的识海,那原本躁动的“逆鳞剑意”,在这股温柔的阴柔之力安抚下,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再次唤醒这片古老的森林时,顾清早已穿戴整齐,站在一块巨石上,迎着朝阳吐纳。经过一夜的“休整”,他的精气神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甚至因为阴阳调和,修为又有了一丝精进。
月姬站在他不远处,正在整理行装。她今日看起来格外容光焕发,眉宇间的那股阴郁之气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是一朵经过雨露滋润后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她看向顾清的眼神中,除了躬敬,更多了一份属于女人的柔情与独占欲。
“蛮子,陈炎,王虎,起床了!”顾清收功,转身喊道。
“来了来了!”王虎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看着精神奕奕的顾清和月姬,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个猥琐而暧昧的笑容,但很快就在顾清冰冷的目光下收敛了回去。
“继续赶路。”顾清大手一挥,“还有三天路程,我们就能回到宗门地界。”
“回去之后,是一场比黑石城更凶险的仗。”顾清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青云宗的方向,“宗门大比的奖励还没兑现,内门的资源争夺才刚刚开始。还有那个苏婉……这么久没见,不知道我的‘牵丝戏’有没有让她变得更听话。”
“主人,那个苏婉……”月姬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她若是知道了我们的事……”
“她只是棋子。”顾清淡淡地看了月姬一眼,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这个动作让月姬心中的那点酸意瞬间化作了甜蜜,“而你,是自己人。”
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月姬低下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出发!”
五人小队再次踏上了征程。
古道漫漫,枯叶在脚下破碎。他们身后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象是一把把即将出鞘的利剑,指向那个充满了权谋、杀戮与机缘的修仙世界。
而在顾清的储物戒深处,那颗被重重封印的“万灵血丹”,正随着他的心跳,发出微弱而诡异的红光,似乎在预示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