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滩的夜风依旧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与血腥,但对于斥候三队的幸存者们来说,这原本属于死地的气息,此刻却甚至透着一丝劫后馀生的庆幸。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狼群夜袭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这五日里,碎石滩仿佛成了被世界遗忘的孤岛,黑石城方向没有派来一兵一卒的增援,甚至连答应好的后续补给也断了线。若是换作以前,这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早就崩溃哗变,或者在绝望中四散奔逃然后被外面的妖兽分食。
但现在,一种名为“信任”的坚韧纽带,正在这片绝望的烂泥地里悄然生长,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而这纽带的内核,便是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吞、实则手段通天的队长,顾清。
营地中央,那座原本破败的烽火台被修葺一新,四周环绕着那株已经高达三丈、通体呈现出暗紫色金属光泽的“血棘卫”。
这株吸饱了狼血与人血的魔植,如今成了所有人最可靠的守护神,它那布满倒刺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如同无数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将方圆百丈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隔绝在外。烽火台下,一口巨大的行军锅正架在篝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炖着的是剥了皮的赤翼血狼肉,虽然肉质发柴且带着一股酸涩的土腥味,但在添加了姜离从戈壁滩上挖来的几种去腥野菜后,竟也散发出一种勾人食欲的肉香。
“队长,给,这是最嫩的一块后腿肉。”一个身材魁悟但瞎了一只眼的汉子躬敬地捧着一只粗瓷大碗递到顾清面前。他是那个在第一天被顾清吓破胆的“独眼龙”,如今却成了顾清最忠实的执行者。这几天,他亲眼看着顾清是如何利用那些看起来毫不值钱的狼骨、狼皮,布置出一道道连环陷阱,又是如何指点他们运转灵力配合阵法,以最小的代价猎杀落单的妖兽。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让他明白跟着此人不仅能活,甚至还能活得有滋有味。
顾清接过碗,并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倨傲,而是随和地笑了笑,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示意独眼龙坐下。他撕下一条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着围在篝火旁的队员们。这二十人的队伍,在那晚的狼袭中死了三个,剩下的十七人如今都已脱胎换骨。他们身上的稚气和恐惧被洗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兵特有的沉默与凶狠。他们不再是宗门的娇花,而是这片荒原上的野草。
“大家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顾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黑石城那边断了我们的粮,是想看我们饿死、吓死。但他们打错了算盘。只要这万妖山脉里还有妖兽,我们就饿不死。不仅饿不死,我们还要拿着妖兽的妖丹去换军功,换资源。等这次兽潮结束,我要带着你们,一个个风风光光地回宗门,让那些把我们当炮灰的人看看,谁才是爷。”
“跟着队长干!”众人低吼,眼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在这绝望的死地,顾清画的这张饼,哪怕是虚幻的,也足以让他们为之拼命,更何况顾清展示出的实力让他们确信这不是空话。
人群角落里,姜离抱着膝盖坐着,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一直盯着顾清,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从未象现在这样安心过。以前在宗门,因为这双能见鬼神的“阴阳眼”,人人都说她是扫把星,躲着她,骂她。只有顾清,不仅收下了她的符录,还让她发挥所长。这几天,她成了队伍里的“眼睛”,每当夜色降临,她就能看到那些潜伏在黑暗缝隙中的魅影,提前示警。顾清不仅没有嫌弃她,反而专门为她炼制了一副用来保护眼睛的“清目液”,虽然嘴上说是为了任务,但姜离能感觉到那份并未宣之于口的关怀。
“阿离,别发呆,趁热吃。”月姬走过来,将一碗热汤塞进姜离手里。虽然月姬依旧戴着面具,声音清冷,但在面对这个同样身世坎坷的小姑娘时,她的眼神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在这几日的相处中,月姬成了这群大老爷们中的异类,也是他们最敬畏的“二把手”。她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和那把收割生命的寒月短剑,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朵花,带刺,且有剧毒。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顾清甚至开始在心中盘算,若能将这支小队彻底收服,日后带回宗门,便是一股不可忽视的私军。然而,他那只时刻保持警剔的左眼,却在这一刻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危机感毫无征兆地从背脊窜上天灵盖。
“不对劲。”顾清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瓷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怎么了队长?”独眼龙正啃着骨头,茫然地抬头。
“灭火!所有人结阵!快!”顾清的厉喝声如同惊雷炸响。出于这几天养成的绝对服从,队员们没有任何迟疑,瞬间踢翻了篝火,拔出武器,背靠背围成了一个防御圆阵。姜离更是第一时间闭上眼再猛地睁开,灰色的瞳孔中流转出一层诡异的银光,看向营地入口的方向。
“人……好多人……”姜离的声音颤斗着,带着极度的恐惧,“不是妖兽……是人!他们身上有黑气……好重的杀气!他们把我们的阵旗拔了!”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营地外围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血棘卫”防线,竟然在瞬间被人用暴力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那株高达三丈的魔植发出一声类似惨叫的断裂声,无数藤蔓在烈火中扭曲、枯萎。紧接着,数十道流光如同流星雨般砸入营地,每一道流光都是一张高阶的“爆裂符”。
“敌袭!御!”顾清大吼,双手撑开一道青色的灵力护盾。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碎石飞溅,烟尘滚滚。斥候队的防御阵型在这一轮不讲道理的灵符轰炸下瞬间被撕裂。惨叫声响起,三个反应稍慢的队员直接被炸成了碎肉。
硝烟散去,一群身穿黑石城制式“督战甲”的修士从缺口处鱼贯而入。他们个个手持利刃,面容冷酷,修为清一色都在炼气七层以上。而走在最中间的,正是那个顾清在鬼市见过的、此刻满脸狞笑的叶萧。
“啧啧啧,顾师弟,几日不见,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叶萧手中把玩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那血不是别人的,正是顾清在营地外围布置的暗哨——那个在第一天活下来的幸运儿,此刻已经被叶萧斩下了头颅,像垃圾一样踢到了顾清面前。
“叶萧!”顾清眼神冰冷,看着那颗滚落在脚边的头颅,心中的杀意如火山般喷涌,但他强行压制住了,“督战队不守城墙,深更半夜带人强闯我斥候营地,杀我队员,这就是黑石城的规矩?就是刘家的规矩?!”
“规矩?”叶萧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在这里,我就是规矩!有人举报,斥候三队顾清,勾结妖族,意图谋反,在碎石滩豢养魔植,残害同门!督战队奉命前来……清理门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独眼龙红着眼睛吼道,“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杀狼,你们在城里享福,现在还来反咬一口?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拼?就凭你们这群垃圾?”叶萧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一挥手,“杀!一个不留!”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三十多名督战队精锐瞬间扑了上来。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斥候队的队员们虽然经过了几日的磨练,但在修为、装备和人数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噗嗤!”
一把飞剑穿透了独眼龙的胸膛,他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刀还没砍下去,就被对方一脚踹飞,重重摔在顾清脚边,口中喷着血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没啃完的狼骨头:“队……队长……走……”
“找死!”顾清怒吼一声,身形如电,手中寒月短剑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瞬间割断了那名杀人者的喉咙。但杀一人根本无法扭转战局。四周全是惨叫声,那是他这几天一点点创建起来的班底,正在被无情地收割。
“月姬!带姜离走!”顾清一掌拍飞一个偷袭的敌人,冲着身后的月姬喊道。他看出来了,叶萧的目标不仅仅是他,还有姜离那双眼睛。
然而,叶萧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并没有急着对顾清动手,而是像猫戏老鼠一样,目光死死锁定了躲在人群后的姜离。
“那个小瞎子,眼睛挺特别啊。”叶萧阴冷地一笑,身形突然化作一道残影,竟然使用了极其珍贵的“瞬移符”,瞬间穿过了战场的混乱,出现在了姜离面前。
“不要!”姜离惊恐地尖叫,手中的符录还没扔出去,就被叶萧一把抓住了手腕。
“小贱人,就是你这双眼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吧?”叶萧的手指如同铁钳,狠狠捏碎了姜离的手骨。姜离痛得惨叫,但她没有求饶,反而张嘴狠狠咬向叶萧的手臂。
“滚开!”叶萧大怒,一巴掌扇在姜离脸上,将她打得飞起,重重撞在烽火台的石壁上。姜离滑落在地,满脸是血,气息奄奄。
“住手!”顾清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刘家派来的两名炼气九层的高手死死缠住。那是两个死士,根本不防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逼得顾清寸步难行。
叶萧走到姜离面前,蹲下身,看着那双即使在重伤下依然散发着诡异灰光的眼睛,眼中露出了变态的兴奋:“多漂亮的一双眼睛啊,刘管事说,这双通灵眼若是挖出来炼成法器,能看破不少迷阵。长在你这种废物身上,真是浪费了。”
“既然浪费,那就……给我吧。”
叶萧伸出两根手指,上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煞气,在姜离绝望的目光中,狠狠插进了她的眼框。
“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响彻夜空,甚至盖过了周围的喊杀声。那是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姜离!!”顾清感觉自己的心脏象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看着叶萧从姜离的眼框中抠出那两颗带着血丝的眼珠,小心翼翼地装进玉瓶,然后像扔垃圾一样,一剑刺穿了姜离的心脏。
那个会怯生生送他护身符、会笑着给众人煮汤、总是说“队长是好人”的少女,就这样象一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了血泊中,空洞的眼框望着漆黑的天空,死不暝目。
“叶!萧!”
顾清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这一刻,他体内一直压抑的魔剑剑气彻底暴走。他的左眼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暗金色,一股滔天的煞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竟然硬生生震退了那两名炼气九层的死士。
“我要你死!!”
顾清疯了。他不再顾忌什么底牌,不再顾忌什么暴露。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而繁复的印记,那是《万毒血煞盅》的自毁禁制——当然,不是毁鼎,而是引爆他埋在营地地下的所有“尸婴油”和“定魂钉”。
“爆!!!”
随着顾清的一声怒吼,整个碎石滩营地的地下,仿佛有一条地龙翻身。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这一次的爆炸并非火光,而是冲天的黑色毒煞之气。顾清提前埋下的尸毒与阴煞之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方圆百丈之内,瞬间化作了一片人间炼狱。
那些督战队的修士猝不及防,被毒煞入体,瞬间皮肉溃烂,惨叫着倒地打滚。就连那两名炼气九层的死士也被炸得浑身是血,气息萎靡。
叶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虽然他身上有刘家老祖赐下的护身玉佩挡住了致命一击,但也被毒煞冲击得灰头土脸,手中的玉瓶差点脱手。
“这疯子!竟然在自己营地埋这种东西!”叶萧惊怒交加。
趁着混乱,顾清一把抓住正在奋力杀向叶萧的月姬。
“走!”顾清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泪。
“我不走!我要杀了他!我要给阿离报仇!”月姬的双眼赤红,那把寒月短剑上已经崩出了几个缺口,她象是一头失去理智的母狼。
“现在杀不了他!留得青山在!走!”顾清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几乎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很清楚,刚才那一下只是出其不意,叶萧手里肯定还有底牌,而且那两个炼气九层的高手并没有死。再拖下去,他们两个都得死在这里。
顾清强行拖着月姬,并没有往黑石城的方向跑(那是自投罗网),而是转身冲向了那条波涛汹涌的界河,冲向了对岸那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万妖山脉深处。
“追!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叶萧气急败坏地吼道,“绝不能让他们跑进万妖山脉!”
几道剑光破开毒雾,紧追不舍。其中一道剑光极快,那是叶萧亲自射出的一把飞剑,直取顾清的后心。
此时两人正在飞渡界河。顾清灵力耗尽,身形一滞。
“主人小心!”
月姬猛地挣脱顾清的手,回身一挡。
“噗!”
飞剑贯穿了月姬的左肩,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带飞出去。
“月姬!”顾清目眦欲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甩出“束魂链”缠住月姬的腰,将她拉回怀里。借着这股冲击力,两人重重地摔进了对岸的密林之中。
顾清顾不上查看伤势,抱起浑身是血的月姬,拿出一张从鬼市买来的“高阶神行符”,贴在腿上,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片充满了妖兽嘶吼的原始森林。
身后,叶萧等人追到河边,看着前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森林,停下了脚步。
“少主,前面是‘迷魂林’,二阶妖兽横行,再往里就是真正的万妖腹地了。我们……”一个手下尤豫道。
叶萧阴沉着脸,看着顾清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跑?受了重伤,又进了迷魂林,他们活不过今晚。不过……为了保险,发信号给刘家老祖,让他把黑石城的‘搜妖阵’开到最大。我就守在这河边,我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
森林深处,一处隐蔽的岩洞内。
顾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他的灵力已经彻底枯竭,左眼痛得象是要裂开,那是强行透支剑意的后遗症。
而在他怀里,月姬面色惨白如纸,那个贯穿左肩的伤口正在流出黑色的血——叶萧的剑上有毒。
“主人……对不起……”月姬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微不可闻,“我没能保护好阿离……也没能杀了他……”
顾清看着她,又想起了姜离那双空洞的眼框,想起了独眼龙临死前的那个眼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悔恨感涌上心头。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但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在绝对的力量和卑鄙面前,他的那些小聪明,付出了血的代价。
“别说话。”顾清颤斗着手,掏出所有的丹药,也不管药性冲不冲突,一股脑地塞进月姬嘴里,然后撕下自己的衣摆,用力按住她的伤口。
“是我们输了这一局。”顾清低下头,额头抵着月姬冰凉的额头,眼泪混合着血水滴落在她的脸上。
“但只要没死,棋就没下完。”
“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我们……换一种活法。”
岩洞外,兽吼声此起彼伏,暴雨倾盆而下,洗刷着这世间的罪恶,却洗不净顾清心中的恨。那颗原本只为了求长生的道心,在这一夜,终于染上了洗不掉的血色,彻底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