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象是被人泼了一大盆劣质的墨汁。外门大比结束后的这一夜,有人欢喜若狂,有人却如坠冰窟。
外门边缘,一处破败的弟子居所。
屋内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照亮了满地的酒坛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是宿醉的呕吐物混合着汗水的味道。
李长风蜷缩在墙角,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刘风留下的折扇,浑身止不住地颤斗。他的眼睛瞪得象铜铃,布满了血丝,神经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门外随时会冲进来一群索命的厉鬼。
“赵无极死了……死了……”
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白天在擂台上,他亲眼看到赵无极是如何在极度痛苦中扭曲、抽搐,最后化为一具焦尸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吞下去的那颗“赤火丹”也在肚子里烧了起来。
他是递刀的人。他是帮凶。
一旦刘家查出来,或者顾清想要杀人灭口……
“咚、咚、咚。”
极其轻缓的三声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听起来如同惊雷。
李长风猛地跳了起来,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抓起桌上的一块碎瓷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嘶吼道:“别进来!别进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厉鬼,只有一个穿着青衫、神色温和的少年。
顾清跨过满地的狼借,手里提着一壶温热的清酒,还有一包刚买的酱牛肉。他就象是来探望老友一般,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长风,庆功宴怎么能一个人喝闷酒?”
顾清走到桌边,将酒肉放下,甚至还贴心地拿出了两个干净的酒杯。
李长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撞在碎瓷片上,鲜血直流。
“顾爷!顾祖宗!饶了我吧!我真的没乱说!我嘴很严的!求求你别杀我灭口!我不想死啊!”
顾清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磕得头破血流,才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起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可违抗的魔力。
李长风浑身僵硬,被顾清像提线木偶一样拉了起来,按在椅子上。
“杀你?为什么要杀你?”顾清替他倒了一杯酒,酒香四溢,“你是我的功臣。若没有你那瓶丹药,赵无极怎么会死得那么‘自然’?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可是……可是刘家……”李长风哆嗦着端起酒杯,酒洒了一半。
“刘家确实在查。”顾清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而且他们已经查到了王麻子头上。那个蠢货受不住刑,供出了丹药是你输给他的。”
哐当。
李长风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完了,全完了。
“别急。”顾清重新拿出一个杯子,替他满上,“王麻子只知道是你输给他的,但他不知道丹药有问题。丹堂长老验尸的结果是‘走火入魔’,这已经是铁案。刘家现在找你,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泄愤,或者是……找个借口。”
顾清身体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李长风的瞳孔,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吸进去。
“长风,你想活吗?”
“想!我想活!”李长风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就去做一件事。”顾清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锦囊,放在桌上,“今晚,你连夜逃出宗门。不要跑远,就往刘家的地盘跑。”
“去……去刘家?”李长风傻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对。去自首。”顾清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见到刘家的人,就跪在地上哭,说你是因为害怕才跑的。然后告诉他们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就说,你曾经亲眼看到,顾清在寒鸦岭的那个古修洞府里,不仅仅捡到了那块残片,还捡到了一本魔道秘籍——《化血魔功》。赵无极之所以死,是因为顾清暗中对他施展了魔功里的诅咒。”
李长风瞪大了眼睛:“这……这他们能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顾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要的是,这给了刘家一个理由。一个既能解释赵无极之死,又能名正言顺对我出手的理由。贪婪会蒙蔽他们的双眼。一旦他们认定我有魔功传承,他们的注意力就会从‘报复’转移到‘夺宝’上。”
“而你,作为唯一的‘知情者’,在没榨干价值之前,你是绝对安全的。甚至,他们会把你当座上宾养着。”
这是驱虎吞狼之计,也是祸水东引。
顾清要把这潭水搅得更浑。只要刘家起了贪念,他们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杀顾清,而是会想方设法抓活的,或者暗中逼问。这就给了顾清更多的周旋空间。
“当然,这戏要演得象。你要表现出对我极度的恐惧,以及对刘家的极度谄媚。”
顾清拍了拍李长风的脸,那上面沾满了血污和鼻涕。
“你是聪明人,也是个天生的戏子。之前演得那么好,这次也能演好吧?”
李长风颤斗着抓起那个锦囊。他知道,这是顾清给他套上的新项圈。但他没得选,这是唯一的活路。
“我……我能。”李长风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既然已经当了狗,那就当到底!
“去吧。锦囊里有路线图和避开巡逻队的法子。”
李长风跟跄着冲出门外,消失在夜色中。
顾清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自斟自饮了一杯。
“疯狗放出去了,应该能咬住刘家的一条腿,拖延一点时间。”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接下来,该去安抚那只受惊的金丝雀了。”
……
丹霞峰,首席弟子洞府。
这里原本是属于一位筑基期师兄的,但随着苏婉地位的水涨船高,那位师兄很“识趣”地让了出来。
洞府内灵气浓郁,装饰奢华。
但苏婉此刻却睡得很不安稳。
她躺在铺着灵狐皮的玉榻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冷汗。在她的梦境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火海中央,赵无极那张烧焦的脸正对着她狞笑,伸出焦黑的手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是你……是你害死我……”
“还我的命来……”
苏婉惊恐地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一道青色的身影破开火海,从天而降。
那个身影看不清面容,但身上带着一股令她安心的草木清香。他一挥手,火海熄灭,赵无极消散。然后,那个身影转过身,轻轻拥抱住了她。
那种拥抱,霸道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师姐,别怕。”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耳垂。
苏婉在梦中沉沦了,她主动缠上了那个身影,索取着那种安全感。
现实中。
苏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
她发现自己浑身湿透,被子被踢到了一边,睡衣凌乱,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而她的身体,正处于一种奇怪的亢奋状态,燥热难耐。
“又是这个梦……”
苏婉捂着脸,羞耻得想要钻进地缝里。自从服用了顾清给的“养颜丹”,她几乎每晚都会做这种梦。梦里的男主角,那张脸越来越清淅,正是顾清。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洞府内响起。
苏婉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本能地拉过被子遮住身体。
“谁?!”
“师姐这洞府的禁制,布置得还是太粗糙了些。”
顾清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把玩着一枚阵旗——那是他刚才随手破解入阵时摘下来的。
“你……你怎么进来的?!”苏婉惊魂未定,看到是顾清,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委屈和依赖,就象是梦境照进了现实。
“明日我就要进剑冢了。”顾清没有解释,径直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些事情,要交代一下。”
苏婉看着眼前的少年。
此时的顾清,不再是外门那个唯唯诺诺的杂役,也不再是擂台上那个阴险狡诈的胜利者。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那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罪孽。
“赵无极的事……有人怀疑吗?”苏婉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斗。
“没有。你做得很完美。”
顾清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手指“不经意”地划过她滚烫的脸颊。
“丹堂长老已经结案了。你是功臣,是救治同门未果、心存善念的首席弟子。”
听到这句话,苏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她猛地扑进顾清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怕……我真的好怕……我每晚都梦见他来索命……”
顾清任由她抱着,感受着怀中女子的颤斗和柔软。他的眼神依旧冷静,甚至在通过接触,分析着苏婉体内“相思扣”的药效进度。
“心魔深种,依赖成瘾。第二阶段完成。”
顾清心中默念。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苏婉的后背,象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别怕。那是梦。现实里,他已经变成了灰。”
“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你。”
顾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苏婉的手心。
“这是你要的《三转凝魂丹》完整丹方,还有……我为你改良过的《控火诀》。练了它,你的炼丹术会再上一个台阶,甚至能触摸到三品炼丹师的门坎。”
苏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手中的玉简。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她稳固地位的基石。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苏婉痴痴地问。
顾清笑了,低下头,凑近她的唇边,却在即将吻上的瞬间停住。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最是杀人。
“因为你是我的。”
顾清的声音低沉沙哑。
“你的名声,你的地位,你的丹药,甚至你的梦……都是我的。”
苏婉浑身一颤,眼神迷离,彻底沦陷在这句充满占有欲的宣言中。
“帮我准备一样东西。”顾清适时地拉开距离,恢复了冷静,“我要十瓶‘回灵丹’,品阶越高越好。还有……这瓶‘引兽粉’,帮我重新炼制一下,去掉里面的腥味,加之这种‘兰麝香’。”
他将一个小瓶子放在床头。
“你要进剑冢……那里很危险。”苏婉担忧地抓着他的衣袖。
“富贵险中求。”顾清淡淡道,“苏婉,守好丹堂。等我出来,我会给你一个更大的惊喜。”
说完,顾清转身离去,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婉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洞府,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顾清的体温。
她将玉简贴在胸口,闭上眼,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满足笑容。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
就在顾清布局的同时,青云宗内门的一处隐秘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刘家老祖,那位筑基后期的大修,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转动着两颗铁胆,发出咔咔的声响。
在他下首,跪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影。
这人影极为怪异,周身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反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尸气与阴煞之气。他就是外门大比的第三名——幽冥。
“赵无极死了。”刘家老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大殿内的温度却骤降了好几度,“虽然丹堂说是走火入魔,但老夫不信。”
“一个杂役,怎么可能运气好到这种地步?”
“那个顾清,有问题。大问题。”
幽冥低着头,声音沙哑刺耳,象是两块骨头在摩擦:“老祖,需要我去杀了他吗?”
“不。”刘家老祖摇了摇头,“明日就是开启剑冢的日子。宗主盯着,执法堂盯着,现在动手,是打宗门的脸。”
“但是……”老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剑冢之内,那是另一方天地。里面禁制重重,死几个人,谁也查不出来。”
他一挥手,一枚漆黑如墨的长钉飞到了幽冥面前。
这长钉只有三寸长,上面刻满了扭曲的鬼脸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透骨灭魂钉”。
这是一种极其歹毒的一次性法宝,专破护体罡气,一旦刺入肉身,会瞬间污秽神魂,让人在极度的痛苦中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这东西,是老夫当年在一处魔修遗迹中所得。本不想用在个小辈身上,但此子让我感到不安。”
刘家老祖盯着幽冥,语气森然:
“进入剑冢后,不必急着找剑。先找到顾清。”
“在规则之外,让他消失。”
“哪怕你也拿不到剑,只要杀了他,家族会赐你一颗‘筑基丹’,并助你转修真正的鬼道功法。”
幽冥那双藏在黑袍下的眼睛瞬间亮起了两团绿火。
他是刘家培养的死士,也是一个为了力量把自己练成半人半鬼的怪物。对于他来说,杀人是本能,而筑基是执念。
“幽冥,领命。”
他伸出枯如鸡爪的手,抓住了那枚灭魂钉,将其刺入了自己的手掌血肉之中藏好。
“桀桀桀……顾清……我会把他的皮完整地剥下来,献给老祖。”
……
东方既白。
独立木屋内,顾清整理好了所有的行装。
储物袋里,装满了苏婉连夜送来的丹药,王虎准备的符录,以及那尊作为底牌的“万毒血煞盅”和“庚金替身偶”。
月姬站在他身后,正在为他束发。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主人,那个幽冥,很危险。”月姬轻声道,“昨夜我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尸气在刘家驻地徘徊。”
“鬼修么……”
顾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左眼瞳孔深处的暗金色光芒微微闪铄。
“鬼修最怕至阳之物。可惜赵无极死了,不然他的金身倒是鬼修的克星。”
顾清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几张金色的符录——那是他从藏书阁废纸堆里复原出来的“大日金光符”然只是残次品,但用来对付那种半吊子的鬼修,足够让他喝一壶。
“不用担心我。”顾清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月姬。
“我进剑冢这段时间,外门会乱。李长风去了刘家,刘家肯定会有动作。你要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
“还有……”顾清指了指地下密室的方向,“如果有人敢强闯密室,直接炸了。里面的东西,毁了也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是。”月姬点头,眼中杀气凛然,“除非踏过奴婢的尸体,否则没人能进那扇门。”
“活着等我回来。”
顾清留下一句话,推开门,大步走向晨光微曦的演武场。
此时,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宗主和诸位长老早已在高台上等侯。
在演武场的正后方,那座常年被云雾笼罩的青云剑冢,此刻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山峰,整座山就象是一把倒插在大地上的巨剑。山体上插满了无数残剑、断剑,散发着冲天的剑气与煞气。
而在山脚下,一道巨大的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幽深黑暗的甬道,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顾清站在蛮山和幽冥之间。
蛮山正兴奋地拍打着胸脯,眼神狂热。幽冥则缩在黑袍里,阴恻恻的目光死死黏在顾清的背上,象是一条毒蛇在查找下口的位置。
“吉时已到。”
宗主宏大的声音响起。
“开剑冢!”
轰隆隆——
石门彻底洞开。一股古老、苍凉且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
随着一声令下,三道人影化作流光,冲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顾清冲在最前面。
当他跨过石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左眼剧烈跳动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感从剑冢深处传来。
那把被镇压了千年的魔剑“逆鳞”,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
终于……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