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潮水般褪去,喧嚣了一整日的青云宗外门终于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但这份死寂之下,涌动着比白天更加疯狂的暗流。赵无极的死,象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满是食人鱼的池塘,炸出了无数的贪婪与恐惧。
独立木屋内,烛火摇曳。
桌案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下品灵石,那幽蓝色的光芒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水底龙宫。这是王虎刚刚从“金玉满堂”赌坊提回来的巨款——整整两万块下品灵石。
赵无极死于“走火入魔”,这是一场无人预料到的意外,除了顾清。当初顾清让王虎押下的那个“冷门”,赔率高达一赔五十。庄家赔钱的时候,脸比锅底还黑,若不是顾忌执法堂最近查得严,加之王虎现在那是外门出了名的“善人管事”,恐怕早就赖帐了。
“主人,两万一千六百块。除去本金和给李长风那疯狗的一千块安家费(虽然他大概率没命花),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王虎跪在地上,一边象个守财奴一样一颗颗书着灵石,一边用眼角的馀光偷瞄坐在太师椅上的顾清。
顾清正闭目养神。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白天为了“表演”救治赵无极,强行催动枯荣煞气吞噬心脉所带来的反噬。
“恩。拿出一半,去内门找苏婉,换成‘凝神丹’和‘紫金沙’。剩下的,你留着打点上下。”顾清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主人。”王虎连忙应道,手脚麻利地将灵石分装。
做完这一切,王虎并没有退下。他看着顾清那略显疲惫的面容,尤豫了一下,膝行至顾清脚边,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粗糙却极其有力的大手。
“主人,您今日劳神了。奴才以前在凡俗界学过几手推拿的手艺,能通经活络,缓解疲劳,您若是不嫌弃……”
顾清微微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王虎,随后重新闭上,轻轻“恩”了一声。
王虎大喜过望,连忙上手。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指法老练,精准地按压在顾清小腿的足三里、承山等穴位上。每一下按压,都会注入一丝微弱温和的土系灵力,帮助顾清梳理淤堵的气血。
“手法不错。”顾清淡淡评价道,“不象是个养尊处优的管事,倒象是个伺候人的老手。”
这一句话,象是打开了王虎的话匣子,也或许是在这静谧的夜里,面对这个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敬畏的主人,他产生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嘿嘿,主人您眼毒。”王虎一边按着,一边低着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自嘲与回忆的复杂神情,“奴才这双手,以前可不是用来伺候人的,也不是用来修仙的。在遇到主人之前,甚至是进青云宗之前……奴才这双手,是用来剥皮的。”
“哦?”顾清并未打断,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王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这木屋的地板,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阴暗潮湿的凡间地牢。
“奴才本名不叫王虎,叫‘二狗’。出身在南域边陲的一个凡人城池,黑水城。那地方乱啊,官府管不了,全是帮派说了算。”
“我爹死得早,我娘是个瞎子。为了活命,我六岁就进了城里的大牢,给那个老刽子手当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打杂的。平日里洗洗刑具,拖拖尸体。”
王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岁月的沧桑感,与他平日里那副欺软怕硬的市侩模样判若两人。
“那时候我人小,力气也小,砍头这种力气活轮不到我。师父就教我‘细活’——怎么要在不弄死犯人的前提下,把他的皮完整地剥下来;怎么用一根针,挑断人的手筋脚筋,让他还能走路,但拿不起刀。”
“我学得快。八岁那年,我就成了黑水城里手艺最好的‘剥皮匠’。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帮派老大、富商巨贾,进了牢房,见了我都得尿裤子。”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什么尊严,也没有什么道理。谁手里的刀快,谁的心更狠,谁就是爷。”
王虎按压的力度稍微重了一些,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后来,我攒够了钱,买了本残缺的修仙功法,测出了灵根,这才象条野狗一样爬进了青云宗。我以为成了仙师就能不一样,就能把以前那些脏事都洗干净。”
“可是进了外门我才发现,这修仙界……嘿,比凡人的大牢还黑!只不过凡人剥的是皮,修士剥的是骨,是魂!”
“所以我变成了王虎。我欺负新人,我克扣月俸,我巴结刘风。我想往上爬,我想当那个拿刀的人,而不是案板上的肉。”
说到这里,王虎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清,那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猥琐,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直到遇到了主人您。”
“刘风够狠,但他那是蠢狠,像头没脑子的野猪,迟早被人宰了吃肉。赵无极够强,但他太傲,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鸡。”
“唯有主人您……”王虎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斗,“您让我想起了我那个死鬼师父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高手,杀人是不见血的。他会笑着给你倒茶,然后看着你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里。’”
“赵无极死的时候,我就在台下看着。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走火入魔,但我知道,那是主人您的手笔。您就象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一样,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一点点拆成了碎片。”
“从那一刻起,我王虎是真心服了。哪怕没有那‘血种奴印’,我也愿意给您当狗。因为跟着您,我看到的不是外门这巴掌大的天,而是一条……通往云端、虽然铺满尸骨但绝对能走上去的道!”
王虎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凉的木板上,久久未起。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清缓缓睁开眼,看着脚下这个曾经的恶霸,现在的忠犬。
他并没有因为这番“肺腑之言”而感动,但他在王虎身上看到了一种价值——一种从底层泥潭里爬出来的、对生存的极致渴望和对权力的绝对敏感。
这样的人,用好了,比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好用百倍。
“起来吧。”
顾清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在王虎的肩膀上。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接纳。
“既然你看得透,那就该知道。做我的狗,要有牙齿,也要有脑子。”
“我给你一个承诺。”顾清的声音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幽深,“只要你不背叛,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不仅在外门横着走,哪怕是在这南域,你也做得了那拿刀的人。”
“谢主人恩赐!”王虎激动得浑身颤斗。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好了,废话少说。”顾清收回脚,神色恢复了冷峻,“去把密室打开。另外,把‘庚金之母’和刚才让你准备的‘紫金沙’拿进来。”
“是!”王虎立刻爬起来,擦干眼角的泪花,恢复了那个精明强干的管事模样,仿佛刚才的真情流露只是一场幻觉。
……
地下密室中,气氛肃杀。
顾清盘膝而坐,面前的半空中,那个早已塑形完毕的“庚金人偶”正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这人偶只有巴掌大小,五官模糊,但若是细看,会发现它的轮廓与顾清有着七分神似。这是替死傀儡的雏形,但还差最后一步——赋灵与开锋。
“庚金主杀伐,紫金主稳固。”
顾清一挥手,王虎送进来的那一袋“紫金沙”飞上半空,在灵火的灼烧下化作一团紫色的液态金属。
“融!”
紫液落下,均匀地包裹在庚金人偶的表面,迅速渗入那些细密的符文之中。
此时,顾清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双手结印,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洞虚之眼,开!”
左眼瞳孔深处的几何结构再次疯狂运转。“神魂频率”进这具傀儡的内核阵法中。
这需要极高的神识控制力,稍有不慎,神识反噬,轻则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
“噗!”
顾清猛地喷出一口精血,那是心头血,蕴含着他最精纯的生命力。
精血洒在人偶上,并没有流淌下来,而是被瞬间吸收。
原本冰冷的金属人偶,竟然象是活了一样,表面泛起了一层类似皮肤的红润光泽,那模糊的五官也开始蠕动,逐渐变得清淅,最终化作了一张与顾清一模一样的小脸。
甚至,它的胸口开始微微起伏,仿佛有了呼吸。
“成了。”
顾清长舒一口气,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的喜悦却掩饰不住。
他伸手一招,那人偶飞入掌心。入手温润如玉,完全没有金属的冰冷感。
【物品:庚金替身(成品)】
品阶:二品顶级法器(由于材料特殊,防御力堪比三品)。
特性:完美仿真主人气息。
功能:
被动:遭受致死伤害时自动触发,瞬间置换位置,并释放庚金剑气反击。
主动:可作为分身探路,感官共享(距离限制五百丈)。
“有了这东西,就算那刘家老祖亲自出手,我也能逃得一命。”
顾清将傀儡收入丹田温养。随着傀儡入体,他感觉自己的肉身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安全感倍增。
……
【风起青萍之末】
次日清晨。
当顾清走出木屋时,外门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昨天之前,大比还是弟子们争夺名利的狂欢;那么随着赵无极的死和宗门高层态度的暧昧,今天的演武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少了些浮躁,多了些嗜血。
因为谁都知道,那个空出来的“第一名”宝座,不仅仅代表着荣耀,更代表着那把可以改变命运的钥匙——进入剑冢的资格。
“主人。”
月姬早已候在门外。经过一夜的修整,她的气息更加内敛,那把“寒月”短剑别在腰间,看起来就象是一个普通的挂饰。但只有顾清知道,现在的月姬,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饮血的妖刀。
“那个老家伙有动静吗?”顾清问道。
月姬知道主人问的是刘家老祖。她低声道:“王虎传来的消息,昨晚那个紫袍老者去了内门执法堂,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阴沉。今早,原本负责今日裁判的一位中立长老突然‘闭关’了,换成了……刘家的客卿长老,周通。”
“换裁判?”
顾清冷笑一声。
这就是世家的手段。既然规则弄不死你,那就改规则。
“周通,筑基初期,以心胸狭隘着称。”顾清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于此人的资料,“看来,今日的擂台,他们是不打算让我活着走下来了。”
“主人,要不要……”月姬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做了一个手势。
“不用。”顾清摆了摆手,“在绝对的众目睽睽之下,阴谋反而容易变成阳谋。周通虽然是裁判,但他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出手杀人。他最多就是在规则上偏袒,或者在我遇到危机时……袖手旁观。”
“那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
顾清整理了一下衣袍,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演武场,以及演武场后方隐约可见的青云剑冢。
“他们想看我死,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今日起,不再藏拙。”
“从踏上擂台的那一刻开始,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外门的天,姓顾。”
顾清迈步前行,步伐坚定。
在他身后,月姬紧紧跟随。
风起了。
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这青云宗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而在那看不见的高空云层之中,几道庞大的神识正在交织碰撞。
“此子心性狠辣,行事诡谲,有些魔道的影子。”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哼,魔道?只要能杀妖,能为宗门所用,是魔是仙又何妨?南域兽潮将至,我们需要的是狼,不是羊。”另一道威严的声音反驳道。
“那就看看吧。看看这头狼,能不能咬碎刘家布下的网。”
……
顾清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高层博弈的棋子。或者说,即使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活下去,变强,然后……杀回去。
当他踏入演武场的那一刻,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畏惧,有好奇,有怨毒。
顾清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备战区。
那里,剩下的九名十强选手早已就位。
排名第二的柳家嫡女柳如烟,冷冷地抱着剑,眼神孤傲。
排名第三的蛮山,正在啃着一只巨大的妖兽腿,满脸横肉。
还有那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看起来阴森森的鬼修……
顾清找了个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直到裁判席上,那个新换上来的周通长老,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扫过全场,阴测测地开口:
“十强战,第一场。”
“顾清,对战……柳如烟。”
人群瞬间沸腾。
一上来就是王炸!
一个是刚刚“克死”第一名的黑马,一个是实力深不可测的世家天骄。
顾清缓缓睁开眼,看向不远处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
柳如烟也正好看向他,眼中没有丝毫轻视,只有浓浓的战意,以及一丝……对于顾清那种“肮脏手段”的厌恶。
“请赐教。”柳如烟拔出长剑,剑鸣如龙。
顾清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脸上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师姐,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