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将手中通信设备递还给一旁的精灵。
那精灵仪态无可挑剔,只是在方白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
方白身上总是会散发出一种并非敌意的压迫感。
“我的同伴们现在在哪?”方白问,声音沙哑低沉。
“回方司长,他们应该还在各自的住处休息。”精灵垂首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个地方,我们需要开个会,在顺带帮我通知所有人。”方白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精灵之家负责此次遗迹勘探的负责人也一同参加吧。”
“是,我立即去请示并安排。”精灵如蒙大赦般迅速点头,优雅行礼后快步退了出去。
方白走出树屋。
外面是精灵之家充满生机的晨间景象。
拇指大小的精灵们原本欢快地在花叶间穿梭,可一旦飞近方白周身数米范围,便会象受惊的鸟儿般猛地转向,仓惶逃远。
方白抬起头,看向天空。
朦胧的太阳高悬,洒下的光芒温暖宜人,与新世的太阳一样。
阳光落在他凹陷的脸颊和突出的漆黑眼球上,却驱不散那内在的阴冷。
暖意包裹着躯壳,方白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通信的事。
为什么现在回联邦会有危险?
他变成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几乎可以说完全是因为联邦的计划。
如果不是拼命自救,在进取之地时他们或许就死了。
之后又是黑暗大陆两年的煎熬。
好不容易挣扎出生天,却又被告知暂时不能回去
方白的心绪复杂难言,有怨意,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释然。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满怀纯粹热忱的少年了。
他明白联邦不是谁的一言堂。
人造之神牵扯的利益太大。
他甚至能勾勒出联邦内部可能出现的分歧:
一批人会高举“文明存续”的大旗,认为“权柄”放在他身上太过危险,随时可能被敌人夺取,理应由联邦保管。
另一批人或许会坚持道义与人性,认为这是他牺牲一切换来的,强行剥夺,于情于理皆属不义,会让所有为联邦效命者心寒。
一边是文明整体的,看似无可辩驳的最高利益,站在道德与理性的制高点。
另一边,是个体近乎被榨干的牺牲与应得的权益。
最后哪一方会占上风?
如果联邦真的决定要拿走他体内的“君王”天赋,他会怎么做?
是默默顺从,象个被用完即弃的工具
还是反抗?
反抗的意义是什么?
反抗联邦,就等于否定了过去几年在联邦生活,战斗,甚至视为家园的自己。
可若不反抗,任由他们取走天赋,他真的能甘心吗?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还要失去第二次吗?
对于联邦,方白确实有归属感,那是他付出鲜血与青春的地方,是真心视作“家”的所在。
但这个“家”,很多时候都是一台冰冷而高效的机器,遵循着宏大和残酷的逻辑。
他不怪具体的某个人,因为错的是这个时代,是这个文明在存亡边缘挣扎时不得不做出的种种决择。
个人利益,在文明延续的天平上,轻若尘埃。
哪怕他们这些被冠以“天才”之名,未来可能成为栋梁的种子,在未长成参天巨树之前,也不过是战略棋盘上可以调动,甚至必要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并非天才不重要,相反,从之前的全力培养就能看出来,联邦极其珍惜每一份有潜力的火种,
但从文明存续的层面俯瞰,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只要文明火种不熄,总会有新的天才涌现。
文明本身若复灭了,一切皆成虚无。
几百年的筚路蓝缕,一代代人的牺牲积累,怎么会因为几个可能璀灿目前却还弱小的火苗而动摇决策?
同情与怜悯,在那种层级的考量中,或许是过于奢侈的情绪。
以前的方白不太明白这些。
但经历的多了,哪怕没人告诉他,他也明白了。
他相信身边的同伴们应该也都明白这个道理。
“呵”方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知道联邦知不知道我这副鬼样子,如果我哪天突然死了,权柄可就要流落在外面了”
他低声自语,“算算时间,我好象都二十二岁了。”
真快啊。
大半的青春,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燃烧了。
发了一会儿呆,方白摒弃杂念,不愿再浪费时间,他寻了一处树根盘绕形成的天然平台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冥想法。
然而,意识沉入体内,那在黑暗大陆能快速制造的骨灰,在点亮区内凝聚速度慢了十倍甚至百倍。
这里的污染指数极低,运转冥想法已无太大意义。
他转而将心神投向“虚空放逐矢”的永固。
心神沉浸其中,外界的时间在感知之外悄然流逝。
直到一阵极其细微的振翅声靠近才唤醒方白。
方白睁开眼。
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散发着柔和银光的小精灵正畏畏缩缩地悬浮在他视线前方。
它有着精致如艺术品的面孔和蝉翼般的翅膀,手里捧着一个几乎和它身体等大的,用花瓣制成的迷你信封。
小精灵看着方白,身体微微颤斗,显然极为害怕他身上的气息。
它小心翼翼地将那迷你信封“丢”了下来。
信封脱离它手,在飘落过程中迅速变大,等到方白伸手接住时,已变得如普通信缄大小。
指尖触及信封的瞬间,信缄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两行由柔和光点构成的联邦文本浮现在方白面前的空中。
光字缓缓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