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梦大师见此便知道寒寂的信念不是自己能够轻易动摇的,便不再执着于渡化之念,一声佛号清越悠长,响彻四野:“阿弥陀佛”
他蓦然想起须弥圣僧昔年立下的宏愿,那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誓言,在修为越高,才越能体会其中承载的千钧重量。佛光在他周身流转,却洗不去眉宇间的悲泯与凝重:“杀一人,只在一念之间,弹指可了;渡一人,却要耗毕生心血,引其迷途知返。而所谓渡尽地狱,最难的,从来不是渡尽九幽黄泉的魑魅魍魉,而是渡尽人心深处那片滋生贪嗔痴的无间地狱啊。”
“施主执迷不悟,贫僧也只好以命相搏。”
话音落,神梦大师周身圣气轰然炸开,如怒海狂涛席卷八方,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容骤然变得怒目圆睁,金刚降魔之相尽显。他双手翻飞如蝶,掐出一道玄奥至极的佛印,正是崐仑界万佛道十八绝学之一的无畏狮子印!
此印脱胎于佛门七大手印中的无畏印,乃是实打实的无上境圆满圣术,印法一成,煌煌佛光直冲霄汉,竟在虚空中凝聚出一头万丈神狮。神狮毛发如金焰燃烧,狮首狰狞,巨口大张,发出一声震碎神魂的怒吼,音波所及之处,方圆万里的空间尽数化作飞灰,佛光更是如潮水般渡尽十方邪祟,所过之地,邪秽不存。
“来的好!”
寒寂见状,非但不惧,反而仰天狂笑,手中血刀骤然爆发出璀灿夺目的圣纹,刀身之上,一道道至尊铭文如龙蛇游走,竟是一件至尊圣器!
他抬手便是一刀,将自身圣道规则与圣气尽数灌注其中,刀芒横空,斩破乾坤,是其苦心修炼的一式刀道神通—霸绝魔神。
这一刀,凝聚了寒寂毕生刀道修为,是他刀道的无上成就,刀威之盛,足以开天辟地,撕裂寰宇。只见一道血色刀虹横贯天际,所过之处,万里云烟被生生荡平,大地崩裂,山川倒卷,连神梦大师凝聚的万丈神狮佛光,都在这一刀之下剧烈震颤,隐隐有溃散之兆!
天地间,佛与刀的力量轰然碰撞,掀起的能量风暴,足以让寻常大圣境强者都望而生畏,避之不及!
烟波如缕,随风消散,峡谷上空两道身影遥相对峙,罡风卷动着残云,猎猎作响。
神梦大师的僧袍,已被森寒刀气撕裂大半,露出底下枯瘦却挺拔的身躯。那身躯竟似由五彩琉璃浇筑而成,琉璃表层隐约可见细密刀痕,却无半分血迹渗出,正是万佛道十八绝学之一的大浮屠琉璃身。此身以佛骨为基,佛光淬炼,万劫不破,纵是圣兵劈砍,也难伤其根本。
“还好你的刀道,尚未踏入神境。”神梦大师声如洪钟,震荡虚空,“否则,单凭这一刀,本座的琉璃身,也挡不住。”
神梦大师乃崐仑界万佛道的宿老,万佛道十八绝学,他曾尽数阅过,其中大浮屠琉璃身与无畏狮子印,是其主修绝学,早已将其臻至无上境圣术的圆满之境。
对面,寒寂持刀而立,身躯染血,面色阴沉如铁。他那只紧握血刀的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斗,刀身嗡鸣,似在宣泄着不甘。方才那一斩,他已倾尽所有刀道修为,本以为能一刀劈开这老和尚的防御,却未曾想,对方竟能练成数种无上境圣术,除了剑法、印法、还修有一门练体法门,硬生生扛下了他的绝杀。
“老和尚,当真了不得。”寒寂舔了舔唇角的血渍,眼中杀意更浓,“竟能同时修成数种无上境圣术,难怪敢阻本座去路。”
“阿弥陀佛。”神梦大师双掌合十,佛光自周身琉璃躯窍中弥漫而出,化作漫天金莲,“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此刻束手,贫僧尚能做主,放你一条生路。实话实说,本座的实力,在崐仑界并非最强。若是其馀几位道友赶来,施主此刻,已是一缕亡魂。”
“吓唬我?”寒寂仰头狂笑,笑声凄厉,震得周遭虚空泛起涟漪,“老和尚,本座先斩了你,再踏平崐仑界,掘地三尺,也要寻出你们崐仑界隐藏的秘密!我命运神殿诸位神尊,此刻都已在崐仑界域外,这崐仑界,早晚是我地狱界的囊中之物!”
寒寂此言一出,神梦大师的瞳孔骤然一缩。作为万佛道的高层中古神战的辛秘他岂会不知,神尊乃是神境中的至强者,翻手间便能复灭一方大世界。中古神战之后,崐仑界神灵尽陨,连真神都已是传说,如今别说是神尊降临,便是一位真神,也能将崐仑界搅得天翻地复。
万佛道最后一位真佛“元吉真佛”,坐化之前曾留下谶语:“崐仑界外有大恐怖,修士万不可踏出界门半步,否则,必引天外祸端。”当时他只当是老佛多虑,如今想来,元吉真佛早已预见今日之局。这崐仑界,竟是早已被地狱界诸强环伺,如同一头待宰的羔羊。
“阿弥陀佛!”神梦大师低喝一声,周身佛光暴涨,五彩琉璃圣光冲天而起,凝聚成一尊万丈法相。法相身围九品金莲,佛道神韵弥漫数万里,双掌合十,慈悲面容中透着凛然杀意,“寒寂施主,你命运神殿的神尊虽强,可崐仑界有天地大阵守护,神尊之威,也难入我界!你还是先顾好自身安危吧!”
话音落,万丈法相双掌猛地推出。
轰隆!
掌力如天河倒倾,震爆数千里虚空,虚空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狂暴的佛力化作金色洪流,携着破灭一切的威势,朝着寒寂碾压而去。
“找死!”寒寂眼中凶光毕露,血刀高举,刀身上杀戮之气翻涌,凝聚成一道血色长河,“修罗破灭斩!”
一刀横劈,长河倒卷,刀气撕裂天地,与金色佛力洪流轰然相撞。
巨响滔天,恐怖的冲击波席卷四方,原本便荒芜的峡谷,瞬间被夷为平地。大地开裂,深不见底的地缝中,赤红岩浆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道火柱直冲云宵。那原本宽达数十万里的峡谷,竟在这一击之下,硬生生扩张至百万里,景象骇人至极。
与这处惊天激战不同,无尽深渊的另一隅,战场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
一处悬浮的青石石台之上,两道身影正相对而坐,纹枰对弈。
石台旁,阴风阵阵,幽冥鬼气缭绕,却被一层浩然正气隔绝在外,不得近身。
执白子者,是崐仑界儒道宿老沉问苍。他须发皆白,身着青色儒衫,周身浩然正气流转,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星辰纱衣,将幽冥鬼气隔绝。他落子如飞,动作行云流水,笑道:“楚兄竟是酆都鬼城南方鬼帝的亲传弟子,怪不得修为如此深厚,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大圣之巅的强者。”
执黑子者,乃是酆都鬼城的楚澜。他一身玄色锦袍,面目清秀,看上去不过二十馀岁,眉宇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棋风缥缈莫测,落子之时,总有阴风相随,闻言轻笑一声:“崐仑界不愧为万古不灭大世界,即便历经中古神战,神灵尽陨,依旧能诞生沉先生这样的绝代人物,一身浩然正气如同烈日,竟能压制我周身的黄泉鬼气,楚某佩服。”
他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可惜沉先生生不逢时。若是在五万年前的崐仑界,先生怕是早已证道成神,受诸天万界修士敬仰。”
一子落,风云变。
棋盘之上,骤然阴风大作,无尽幽冥黄泉之气凝聚,演化出一座森罗鬼域。鬼域之中,鬼哭狼嚎,无数狰狞鬼影穿梭,朝着白子盘踞的局域霸道蔓延,欲将其吞噬殆尽。
沉问苍抚须一笑,神色淡然,抬手落下一子。
嗡!
一道煌煌浩然正气自棋盘升腾而起,化作一株参天大树。大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散发出的正气如骄阳普照,所过之处,鬼气溃散,鬼影哀嚎。只听“咔嚓”一声,那座森罗鬼域竟被大树直接洞穿,支离破碎。
楚澜双目微凝,却并未慌乱,指尖再落一子。
溃散的幽冥黄泉鬼气,竟如同潮水般重新聚拢,凝聚成一团漆黑的鬼火。鬼火升腾,温度骤降,虚空都被烧出缕缕黑烟,甫一出现,便将那株浩然正气化作的参天大树烧成灰烬。火焰顺势扩散,化作一头狰狞的鬼焰巨龙,龙爪一挥,便将棋盘上的白子一一吞噬。
沉问苍目中精光一闪,却无半分慌乱。他手持一枚白子,略作沉吟,便落子于棋盘。
这一子落下,如同定海神针。
无穷浩然正气自棋局迸发,凝聚成一轮烈日,高悬棋盘上空。烈日当空,光芒万丈,煌煌正气如洪流倾泻,所过之处,鬼火熄灭,巨龙哀鸣。不过片刻,那狰狞的鬼焰巨龙便在烈日的照耀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楚澜低头看向棋盘,只见黑子大龙,已然被白子截断,首尾不能相顾,败局已定。
沉问苍将白子放回棋盒,抚须长笑:“大龙已断,这一局,是老夫赢了。楚兄,看来你们此次崐仑界之行,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楚澜垂眸凝视着棋盘上的残局,黑白棋子交错纵横,犹似两军对峙的疆场,虽然黑子大龙以断,但胜负之势看似悬而未决。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尚未落下的黑子,沉默半晌,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沉问苍,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深意的浅笑:“沉先生此言,怕是言之过早了。棋局如战局,不到最后一子落定,谁又能真正勘破胜负?”
他话音未落,沉问苍已是抚须轻笑,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噢?是吗?那你再仔细看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沉问苍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枚白子,看似漫不经心地往棋盘中央一点。
这一子落定,如惊雷破寂!
原本尚有几分喘息馀地的黑棋,生路竟被这一枚白子彻底斩断。纵横交错的白棋瞬间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将整片棋盘都牢牢封死,那些挣扎求生的黑子,倾刻间便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连半分突围的可能都不复存在。
楚澜瞳孔骤然紧缩,目光死死钉在棋盘之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挪动棋子,指尖悬在半空,却又猛地顿住。
死寂般的沉默里,他看着那枚定乾坤的白子,又扫过满盘死局的黑子,脸上的震惊之色愈发浓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自己明明算到了三步之外的生路,为何会被这一子彻底封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楚澜怔怔地望着棋盘,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满心的不甘与错愕,尽数化作了脸上的茫然。
话音未落,远方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响,一股恐怖的威压压境而来,连这处隔绝了战场的石台,都开始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