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蓉城,太阳依旧高悬于天幕。
象一枚燃烧的铜镜,将大地照得通透而炽热。
一辆深灰色的奥迪200在街道上疾驰而过,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与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交织。
车窗半开,热风灌入,吹乱了萧远山的头发。
他坐在副驾,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车门扶手。一遍遍催促:
“小王,再快点!”
司机额角冒汗,连连应声,油门又踩深了几分。
后座上,萧逸靠在真皮座椅上,左手轻轻搂着怀中熟睡的妹妹萧雅。
她小脸泛红,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象是梦里仍在担忧哥哥。
他低头看着萧雅,指尖轻柔地替她拂去颊边的碎发,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柔软。
转头望向窗外,街道两旁的骑楼飞速倒退。老式gg牌上“天府可乐”的红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街边小贩吆喝着冰粉与凉糕,声音被热浪拉得悠长而模糊。
“爸,妈,我真没事儿。”
萧逸开口,语气带着少年特有的无奈,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笑意。
坐在一旁的陈婉猛地转头,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得象要把他看穿:“你敢不去?腿给你打断!”
平日温婉的模样此刻全然被母兽般的护犊情绪取代。
刚才在别墅大厅那一幕,儿子倒地抽搐,陈婉至今心有馀悸。
前排的萧远山也转过身,他眉头微蹙,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
“去检查检查,反正花不了几个钱。身体是大事,别逞强。”
萧远山说话时,目光落在后视镜里儿子的脸上,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
此刻竟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让他心头一动。
萧逸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妹妹的手背。
他知道父母为何如此紧张。
刚才在客厅,他刚从深渊中爬出。
当父母询问时,只含糊不清的说“我看到了很多画面,但现在,脑袋晕乎乎的,记不太清”。
便不再说什么,也无从开口。
他们只当萧逸是突然高烧惊厥或脑部异常。
哪会想到,那是灵魂跨越时空的震颤?
萧逸低头看着怀中的妹妹,心中柔软如水。
这一世,她还这么小,这么依赖他。
这一世,父母的头发还乌黑,母亲的笑魇依旧明媚。
而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流泪。
车子驶入华西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喧嚣扑面而来。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夏日的热风扑进车窗,夹杂着病患的低咳、家属的交谈、护士推着轮椅的滚轮声。
萧逸跟随父母走进门诊大厅,地砖冰凉,空调冷风拂面,与外面的酷暑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拄拐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有眼神空洞的中年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生活的重量。
他一阵恍惚。
萧逸曾死过一次。
而如今,他站在这里,呼吸着,感受着,被爱包围着。
“没什么大问题,小伙子的身体很好。”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检查报告,语气轻松,“脑电图、血常规、心电图都正常。”
“可能是中暑加之情绪激动引发的短暂性晕厥,注意休息就好。”
话音落下,陈婉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萧远山也微微颔首,嘴角浮现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萧逸站在一旁,抱着双臂,看着父母的模样,忍不住摇头轻笑。
陈婉看着一旁的萧逸,忍不住用力打了他一下。
“妈,我这刚好一点儿,您不安慰就算了,还打我?”
他揉了揉,被母亲拍疼的肩膀,假装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你还有脸说!”
陈婉瞪了萧逸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抬手又轻轻打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吓死老娘了!”
萧逸笑嘻嘻上前,伸手搂住母亲的肩,语气调皮的说道;
“美丽的陈婉女士,你生气的样子都难掩你的风华绝代。”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活蹦乱跳,还能给你跳一段广场舞。”
“去去去,少贫嘴!”陈婉笑着推开萧逸,却掩不住眼底的宠溺。
萧逸顺势撒娇:“妈,我饿了,想吃你做的梅菜扣肉了”
“软糯香浓,肥而不腻,一口下去,魂都回来了”。
“就知道嘴贫。”
陈婉嗔怪的掐了萧逸一下,力道却轻得象羽毛;“回家就给你做。不过——”
她忽然转身,馀光瞥向身旁牵着小女孩的萧远山,语气忽然幽怨;
“不象某些人,想吃我做的菜,连句好听的都不说,还得我主动问‘今天想吃什么’?”
萧远山正低头给女儿擦汗,闻言嘴角一抽,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
“怎么又扯我身上来了?川省婆娘,真是善变的物种啊。”
下一秒,他还是立刻换上温柔笑容,牵起陈婉的手:“下次我提前说,行了吧?”
陈婉轻哼一声,脸上却浮起笑意。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洒在归家的奥迪200上,车窗映出一家人的剪影。
萧逸靠在后座,看着妹妹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父亲在前排打着电话,母亲哼着儿歌。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心像被春水浸透,柔软而充盈。
回到桐梓林的别墅,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际,夕阳的馀晖斜撒进大厅。
陈婉领着菜去了厨房,陈远山还在电话里聊着工作,妹妹则跑去看她的画册。
萧逸独自踏上楼梯,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摆着一排排书籍,墙面上贴着几张篮球海报。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推拉门,衣柜里挂满了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
格纹衬衫、牛仔夹克、条纹t恤,色彩鲜明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复古土味”。
他看着那一排排衣服,忍不住撇撇嘴,低声吐槽:
“小时候的审美……好土啊。”
萧逸摇了摇头,从最里面抽出一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
走进浴室,萧逸脱下白色短袖,露出少年初成的肌肉线条。
肩背挺拔,腹部隐约可见六块腹肌,是常常打篮球和游泳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镜前,凝视着自己,那张脸还带着青春期的稚嫩,下颌线却已分明。
眼神清澈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深邃。
他左瞧瞧,右看看,嘴角慢慢扬起,心中暗自得意:“帅,是一辈子的事。”
忽然,萧逸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燃起一簇火光。
他抬起右手,毫不迟疑地。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浴室,力道之重,连镜面都仿佛震颤了一下。
“卧槽!”
他倒吸一口凉气,右手迅速捂住右脸,眉头皱成一团。
“用力过猛了,靠,痛死了!”镜中的萧逸脸颊迅速泛起红痕,五指印清淅可见。
萧逸用力揉着发烫的脸颊,嘴里嘟囔着。
可眼神却越来越亮,像被点燃的星辰。
他缓缓抬起头,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那双眼睛,不再只是少年时的好奇与懵懂。
而是多了一份历经沧桑后的坚定与清明。
他嘴角一点点扬起,弧度温柔而决绝。
轻轻吐出一句,如风拂过耳畔:
“十四岁的萧逸,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