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少年时期。
那时的萧逸,意气风发,手里拿着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sca)的录取通知书。
满脑子都是光影与艺术的构想。
热爱镜头下的每一帧画面,仿佛那是他灵魂的凄息地。
一个闷热的夏夜。
十四岁的萧逸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电视机。
屏幕闪铄着略带雪花的图象,那是他第一次看“盘片”。
盘片是父亲从外面买回来的,一张印着绿色恐龙爪印的vcd。
封面上写着五个烫金大字:
《侏罗纪公园》
“老汉儿,它在动诶,真嘞恐龙?”
萧逸侧头询问身旁父亲,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斗。
萧远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假嘞,嘞个是特效,计算机做的”
萧远山看着画面中场景,不免有些唏嘘,美利坚还是挺厉害的。
屏幕亮起,交响乐轰然奏响。
镜头缓缓掠过铁丝网、热带雨林、巨大的恐龙骨架……
然后,一只恐龙缓缓抬起头,鼻孔喷出白气,低沉的吼声震动了整个客厅。
萧逸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萧逸眼中神采越来越亮,低声说道;
“老汉儿,我以后想玩这个,感觉比坐你的老板椅还刺激!”
萧逸知道自己很聪明,从小,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可看着屏幕里奔跑的恐龙,那咆哮声就象是在询问“你行吗?”
从此,萧逸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光影的魔法”。
那不是画出来的,而是某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奇迹。
他要去探寻这其中的秘密!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的太快。
2008年次贷危机全面爆发,父亲的公司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堆积如山文档,忙不完的应酬,父亲的身体也预见糟糕,母亲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那时,刚毕业几年的萧逸,通过学校和手里积攒的“dolr”穿梭于好莱坞各大片场。
萧逸干过灯光助理,熬过夜、肩扛设备、还tn被制片人骂,却从不抱怨。
萧逸曾对着黄昏中的格里菲斯天文台按下快门,对朋友说:“我要用镜头讲出人类最深的孤独与希望。”
那通越洋电话来得猝不及防——父亲倒了。公司资金链断裂,企业在一夜之间被资本围猎。陈婉在电话那头哭到失声:“逸儿,我们撑不住了……你爸说,只等你回来。”
初闻之家里的变故,萧逸坐在机场候机厅,手里攥着刚收到某“摄影组录用函”指尖发抖。
梦想在左,家人在右。萧逸闭上眼,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碎了。
那天夜里,萧逸在别墅里,撕碎了所有与电影有关的笔记和图纸。
只留下一张未冲洗的胶片,那是朋友在剧组给萧逸拍的照片;
他在片场角落仰望灯光师调整聚光灯,眼里充满了光亮。
萧逸为了扛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撕碎了梦想,将相机锁进抽屉,上了锁。
也把那个爱笑、爱聊镜头语言、相信“光影能改变世界”的萧逸,一并锁了进去。
转身一头扎进了尔虞我诈的商场。业务的来往,酒局的交谈;
堆积如山的工作与背叛,将那个温润的萧逸磨砺成了如今冷酷无情的“萧总”。
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烟变成了萧逸的精神粮食。
是那一缕缕青烟,陪他熬过了无数个孤独绝望的夜晚。
“那不是烟,”萧逸曾对唯一还联系的老友说过,“那是我烧掉的梦想,剩下的灰。”
直到41岁那年,一场慈善晚宴上。
命运的光终于照进萧逸沉寂多年的深渊。
水晶吊灯如星河倾泻,宾客云集,觥筹交错。
萧逸立于厅堂一隅,一身剪裁冷峻的深黑色西装,神情疏离。
他是商界闻风丧胆的“萧总”,是资本棋盘上不动声色的执棋者。
可当灯光温柔地洒落,聚在那位女子身上的刹那。
萧逸早已麻木的血液,竟重新奔涌。
刘艺菲
她穿一袭素白长裙,发丝轻挽,眉眼如画,仿佛自古典画卷中走来。
灯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不似凡尘中人;倒象是误入人间的精灵,纯净得令人不敢直视。
那一瞬,萧逸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击中。
那不是商战胜利的快意,也不是操控资本时的兴奋。
而是某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悸动。
像十七岁那年在学校,萧逸第一次摸到那台老式阿莱摄像头,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瞬间。
灵魂被光与影唤醒的震颤。
那是萧逸灰暗人生中,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光。
萧逸苦苦追求,终抱得美人归。
她那么美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她不喜欢烟味,于是他便努力收敛。
甚至喷上她喜欢的香水味,只为掩盖那一身风霜与烟草的气息。
总觉得时间太短太短,遇见她时太晚。
四十一岁,萧逸已走过半生风雪,灵魂布满褶皱与伤痕。
而刘艺菲,依旧澄澈如初春的露水。
萧逸多想把错过的岁月都补回来,可时间从不等人。
三年前,身体向萧逸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肺部出现大量纤维化。从那以后,病痛如影随形。
身体的各项机能开始崩塌,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有时候,萧逸真的想过一走了之,结束这无休止的痛苦。
但是,他独独放不下刘艺菲。
萧逸看着此刻因为发现自己偷偷抽烟,而伤心流泪的刘艺菲。
萧逸的心比肺部带来的疼痛,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萧逸不敢告诉她真相。
他怕这道光会因他而熄灭。
他不能让刘艺菲着自己一天天衰败、枯萎。
萧逸只能让医生帮他瞒着刘艺菲,只在她面前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假装自己只是偶尔犯错的老烟枪,而不是一个正在走向终点的病人。
“乖乖,别哭了……”
萧逸强忍着喉咙深处涌上的腥甜与刺痛,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
声音故作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我不对,我不该背着你抽烟。下次不敢了,好不好?”
萧逸嘴上说着“下次不敢了”,心里却清楚,这又是另一个谎言,毕竟男人的话嘛……
因为只有那尼古丁带来的麻痹,才能暂时压住此刻正在吞噬他肺部的剧痛。
更何况,只是继续扮演一个偶尔食言、却深爱她的丈夫。
只要能让刘艺菲少流一滴眼泪,哪怕让自己下地狱,萧逸也心甘情愿。
只要她还在,他就愿意,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假装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