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架
推开那扇油渍斑驳的玻璃门，晚风裹着街边烧烤摊的孜然香扑面而来。他们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来——不是演戏，是真有种劫后馀生的轻快。沉煜在左，梁超在右，大毛居中，三只右手沉甸甸地搭在彼此肩头，象刚歃血为盟的草莽兄弟，又象三根被同一阵风推着往前走的芦苇。笑声还没散尽，街角一转，命运就端着它的巧合，不请自来。
慕清荷和她两个闺蜜迎面走来，白裙飘得恰到好处，发梢还沾着一点刚下课的阳光馀温。她脚步微顿，视线精准落在沉煜身上，不是看脸，是看他的侧颈、他耳后那颗浅褐色小痣、他攥着书包带微微发紧的指节。沉煜瞬间僵住，喉结上下一滑，眼神象被烫到似的倏然垂落，盯着自己球鞋上蹭掉的一小块漆皮，仿佛那是个亟待破译的密码。
空气凝了两秒。
沉煜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把“真巧啊，各位同学，要不要一起回去？”这句话抛出去——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尾音还带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抖。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太假，太刻意，象在演一出排练过三遍却仍漏洞百出的校园情景剧。
大毛和梁超齐刷刷扭头盯着沉煜，眼神里写着同一个字：你？
沉煜刚想补救，慕清荷却已开口，语调平得象尺子量过：“不了，我们还得逛逛。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沉煜，平静得近乎冷冽，“不过……你还记得你们班的李兆基吗？”
之前由于梁书月的介入，单方面给学校施加了压力，次日公告栏就贴出红头文档：李兆基，留校察看，期限一年。
可处分没压垮他，反而把他推得更远。他开始穿黑色连帽衫，袖口永远挽到小臂，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机油味；他不再去自习室，常蹲在校门口那家修车铺抽烟，和几个纹着褪色龙纹的“大哥”碰啤酒瓶。他不敢再招惹梁超——听说对方的背景之后，他连靠近梁超三米内都会下意识摸后腰，仿佛那里该别着一把刀。但恨意这东西，不会因恐惧而蒸发，只会改道、分流、悄然异化。
它绕过梁超，精准锚定沉煜：那个突然冲出来拉架的、穿着洗旧蓝t恤的、连名字都没报全的“多管闲事者”。
“李兆基？他又怎么了？”沉煜皱眉，声音里全是真实的困惑，“不会又打架了吧？”
慕清荷没笑，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恐怕是冲你来的。我刚路过西门旧货市场，听见他们说话。
他跟个穿豹纹夹克的男人说：‘人我盯好了，一会儿你们动手，我不方便出手这次。”
沉煜愣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上的磨损处：“……不会吧？留校察看还在执行期，他敢？”
这话象一块石头砸进沉煜和大毛心里。在他们这代人认知里，校规是铁律，处分是烙印，一旦盖上红章，人就得低头走路、按时签到、可李兆基偏要撕开这层纸——他深谙规则的缝隙：只要自己不挥拳、不持械、不留下直接证据，那些混混围堵、言语恐吓、深夜尾随，校方查无可查。他甚至可能正等着沉煜报警，好反咬一口“诬陷社会青年”，再借机把矛盾升级成“学生与校外势力对立”的舆论事件。
“他带了十来个人。”慕清荷声音压低，“豹纹夹克旁边还有个戴金链子的，叼着牙签，估计是个打手。”
梁超立刻接话，语气沉得象浸过水的铅：“煜哥，我姐那边我马上打电话——她上周刚帮市局拆了个地下赌窝，对付这种人，她很专业。”
沉煜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千万别！”他一把按住梁超手机，指节泛白。
“你姐……比他们可怕一百倍。她要是插手，这事就从‘校园纠纷’变成‘涉黑调查’，所有监控、通话记录、社交账号全得调。可我现在连自己为什么卷进来都没想明白——那天出手，真是纯粹出于本能？还是……有什么我没看见的细节？
”他忽然停住，望向远处教程楼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象在问光，也象在问自己。
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大毛赶紧跳出来打圆场，故意用肩膀撞了撞沉煜：“走走走！回寝室！泡面都凉透了！”见没人响应，大毛又咧嘴一笑，把书包甩到胸前当盾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咱仨直接主动去干架吧。”
沉煜终于扯了下嘴角，却没笑出来。他望着夜色里浮动的霓虹，忽然说：“大毛，你记不记得……李兆基留校察看前最后一天，发生了什么。”
大毛一怔！
“不知道啊，都没怎么注意。”
风忽然大了，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我们脚边。远处，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缓缓驶过，车窗半降，露出半截烟头猩红的光点。
他们谁都没提，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路灯把几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象三条绷紧的弦。
而弦的另一端，正系在某个暗处，无声震颤。
穿过一条长廊就到了校门口，但是尽头李兆基他们已经在那等侯了，一眼望去，十来个人。分别抽着烟倚靠在角落墙边。
慕清荷的闺蜜们自顾自的已经去往另一个方向逛街了，只剩她一人默默的跟在三人后面。
路灯下，长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石板路上泛着微光。沉煜走在最前，脚步不疾不徐，眼神却已落在前方街口那群人身上。李兆基站在混混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冷笑，象是在等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开场。
“看来今天是躲不过了。”大毛低声说
梁超轻哼一声，双手抱胸，语气冷淡：“他不敢动我，但你们俩……可就不好说了。”
沉煜没回头，声音平静：“那就别让他有机会后悔。”
十来个混混陆续围了上来，大多是社会闲散人员，穿着花哨的夹克、破洞牛仔裤，有的耳朵上还戴着闪亮的耳钉。为首的是个光头青年，手臂上有道疤，咧嘴一笑：“小子，识相的自己趴下，省得我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