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一次打起了退堂鼓,又再一次找上了那位女导演。
“凯瑟琳老师,我想……退出。”
“亲爱的,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凯瑟琳手里夹着一支女士香烟,烟草燃烧在空气中居然有一些草本植物的清香。
她轻轻抚了抚宁晚棠的后背,语气柔和地关切道。
宁晚棠低着头,两只手的手指紧紧纠缠在一起。
她本就认为自己临阵脱逃的行为是很不负责任的,再加之凯瑟琳温柔的态度,无疑让她内心愧疚更甚。
“是压力太大了吗?”凯瑟琳转身,从桌上拿起烟盒,取出一支烟递给了宁晚棠,“要不要来一支,反正你已经成年了。”
宁晚棠摇了摇头:“不……不了,我不会。”
凯瑟琳也没勉强,将烟又塞回烟盒之中。
她的本意又不是为了让宁晚棠抽烟,只是找个理由让她开口说话罢了,在她看来,只要宁晚棠还会开口说话,就代表情绪问题不算大。
她见过那种被逼疯的演员,跟他们相比,宁晚棠充其量算是不太精神。
“所以,亲爱的,说说吧,为什么突然想退出了?谁找你麻烦了吗?放心大胆说,我帮你踢他们的屁股。
啊,我知道了,是不是阿列克谢那个混小子又纠缠你了?你等我抽他去。”
说着,凯瑟琳就要往屋外冲。
宁晚棠赶紧拉住凯瑟琳,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凯瑟琳老师,你听我说……”
不得不说,凯瑟琳很有安慰人的经验。
经过她这么一折腾,宁晚棠反而轻松了不少。
“凯瑟琳老师,我觉得我胜任不了这个角色。”
“为什么?明明还没开始,怎么就觉得自己胜任不了了呢?”
“我从来没有任何表演的经历……再加之,老师您也说了,现在还没开始,这些为了拍摄而准备的阵仗就这么宏大,我觉得我实在是无法背负这么大的职责。
我也不怕您笑话,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当一个演员,更别说成为什么巨星,可以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志向,象我这样的半吊子……”
宁晚棠的声音逐渐低落。
她已经做好了被凯瑟琳骂上一顿的准备了。
但凯瑟琳只是一脸微笑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就连宁晚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气氛已经安静到尴尬了,凯瑟琳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没办法,在这个气氛里备受煎熬的宁晚棠只能主动开口:“凯瑟琳老师,您是不是也对我很失望?”
谁知道凯瑟琳却露出了一脸诧异的神情:“孩子,你的父母对你很失望吗?”
“没有啊。”宁晚棠一愣,不知道凯瑟琳为什么这么问。
“连你的父母都没有对你失望,我又有什么资格对你失望呢?”凯瑟琳将烟熄灭,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档。
“至于你刚刚的发言,在我看来,你简直就是最适合这出节目的女演员。”
一边说,凯瑟琳将手中的文档递给了宁晚棠。
《楚空秀》节目规划。
这是宁晚棠第一次看到楚空的名字。
她翻开这份文档,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这份报告还处于初步规划阶段,基本上只有楚空的生平信息,以及节目整体的运作方式,至于节目内容上的资料则是空空如也。
“这是……一个综艺节目?”
“直播节目。”凯瑟琳更正道。
“所以,这里面写的都是真的吗?他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直播人生?”
宁晚棠陷入了畏惧与震惊之中,声音都有些颤斗。
凯瑟琳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这里面写的都是真的。”
“什么?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这跟圈养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为何,宁晚棠下意识地与这个主角开始了共情。
似乎那个可怜的笼中鸟就是她自己一般。
情绪的挤压下,她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
“哦,亲爱的,你真的知道一个孑然一身的可怜孩子所要面临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吗?”
凯瑟琳拿出一张纸,递到宁晚棠的面前,可宁晚棠低着头,象是没看到一般,并没有伸手去接。
凯瑟琳就这么一直保持着姿势,继续说道:“你要明白,如果没有这个节目,他经济拮据,可能会辍学,毕竟他没什么学历,也没什么工作经验,为了谋生大概率只能打零工。
这样的生活下,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抗风险能力,不论是生一场大病,还是交到一个坏朋友,再或者是遇上意外事故。
任何发生的事都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
但这个节目会改变这一切,这个节目会给他一个崭新的人生,会给他常人所无法企及的一切,他其实才是世界前所未有的幸运儿。”
凯瑟琳慢慢说着,慢慢拉住了宁晚棠的手,将手上的纸巾放在了宁晚棠的手上。
宁晚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对上了凯瑟琳老师的眼睛。
凯瑟琳老师的话让宁晚棠动摇了。
“可是……这太……残忍了。肆意摆布他人的人生,这真的对吗?”
她紧紧地将纸巾攥在手中,用没什么底气的声音质问道。
“生活就是这样的,亲爱的。”凯瑟琳撇了撇嘴,“虽然我不是什么精英主义者,但我活了五十几年,很清楚的看到了世界是怎么运作的。
弱者的抗议,什么用都没有。
就拿这个孩子举例子,他甚至不会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凯瑟琳用手指点了点《楚空秀》上楚空的名字。
“所以,只有你足够强,足够有话语权,大家才会平心静气地听你讲话。
如果你看不惯这一切的话,你就更应该参加这个节目了。
你也看到了,这个节目最重要的商业要求就是真实性,所以你压根不用把它当成是一场戏剧,只需要当成是真实的生活就好了。”
话音落下,宁晚棠已经被凯瑟琳的话完全打动了。
心脏的跳动无比剧烈,这是她一生都没有体会过的悸动。
一个可怜的少年,他的人生走向将会与我的一举一动息息相关。
这样的念头一经种下,就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说宁晚棠过往的人生中从来没特别在意过什么。
那么也可以说成是宁晚棠一生之中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么重要过。
即使是父母,宁晚棠虽然不怀疑父母对自己的爱,但她也不觉得自己对父母是不可或缺的。
但在这一天,宁晚棠觉得,对于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年来说,自己或许就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你可以再考虑考虑,退出的权利我会为你保留,毕竟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凯瑟琳的话让正在心潮澎湃的宁晚棠思绪回到了现实。
“不用了,凯瑟琳老师,我决定了。”宁晚棠前所未有的坚定,也前所未有的有动力。
她一脸的坚毅让凯瑟琳也吃了一惊:“好吧,看来你决定好退出了,那也没关系,保密这一块你得……”
“不,凯瑟琳老师。”宁晚棠打断了凯瑟琳的发言,“我会参加这个节目的。”
“额……好?”
在凯瑟琳惊异的目光之中,宁晚棠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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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光,可以说是宁晚棠出生以来最充实的一段时间了。
她从来没发现奔着一个目标努力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她的全部驱动力都来自于文档中的那个可怜的男孩。
在《楚空秀》相关的事上,本就专注力惊人的宁晚棠展示出了更加卓越的学习能力。
她不仅专心学习表演知识、生活知识,还学习了将来可能随时用得上的驾车、烹饪,乃至园艺知识。
一有空闲的时间,她就会翻出楚空的文档,熟悉上面的内容。
就连闲下来发呆,她都会不由自主的幻想着楚空正在做些什么。
看到女儿这幅认真的样子,宁晚棠的父母倒是觉得也没什么,只是会在女儿三句话就会提到楚空的时候调笑上那么两句。
“呦,咱们家大闺女满脑子都是别人家小男生呦。”
“丫头,你不会还没见到这孩子人就已经暗恋上人家了吧?”
但不论如何,这仅仅止于玩笑。
宁晚棠只会满脸通红地否认。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在知道对方的命运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息息相关时的……责任感?
宁晚棠想不通,也不愿意去想。
更多时候她会幻觉楚空是一个跟在自己身后约莫只有五六岁的懵懂无知的孩子。
而自己是他的姐姐,要在危险的直播中保护他。
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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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海选时的蝉鸣还没演奏完盛夏的交响乐,北风就已经送来了预示着节目开始的小调。
节目开拍的一个月之前,在凯瑟琳的安排下,宁晚棠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玉澜。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事,她居然要又一次回到中学读书了。
在制片方的设计之中,她因为生病而留级了一年,至于其他的信息,与自己的生平别无二致。
就连自己母亲,也跟着自己一起调到了玉澜工作,只不过不在玉澜中学罢了。
再一次踏入校园,宁晚棠的心情无疑是复杂的。
对她来说,她此前的学校要比玉澜中学艰苦得多,那是纯粹的考学院校,所以在那里度过的高中生活无疑是艰苦的。
谁知道自己还没享受几天大学相对轻松惬意的生活,就又一次要回到这个恐怖的地方。
好在,玉澜中学相对来说要轻松很多。
因为生源比较优秀,这里的学生自主学习能力强得可怕,所以学校的政策反而比较宽松。
这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再次坐到教室里听课,宁晚棠不由得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过她也才上了半年大学,高中的知识还没忘光,所以倒也算得上轻松。
一番接触下来,宁晚棠把班级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班级里有几个学生跟自己一样,是被制片方安排进来的演员,而大多数其他同学则是原本就在这里上学的学生。
宁晚棠凭借超高的颜值和专业的素养,成功添加了一个学校原住民组成的小团体。
纪然就是其中的一员。
她没有贸然地提前做些什么,而是决定像凯瑟琳所说的那样,做真实的自己。
直到她收到来自制片方的第一条消息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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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老师,您为什么要骗我?”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向着手机听筒中,大洋彼岸的另一端发出心碎般的质问。
明明做好了迎接这个幻想中的弟弟的准备。
明明打算好了与这个可怜的男孩好好相处的。
制片方的命令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少女的一切幻想。
“怎么了,亲爱的孩子。”凯瑟琳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
但宁晚棠却不知道该不该再次相信,毕竟她不单是世界上最一流的导演,同样是最顶级的演员。
宁晚棠忽然想通了,原来现实与扮演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分别。
“您早就知道吧?关于剧本的事。”
宁晚棠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她觉得这个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老师,竟然这么陌生。
“我知道。”凯瑟琳的声音就象是一潭湖水般平静,依然温柔。
“那您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您要告诉我‘只要当做真实的生活就好了’这样的话呢?”
一阵沉默。
“抱歉,亲爱的,这一点我确实向你隐瞒了。”
宁晚棠的最后一丝希冀消逝了。
她本希望听到凯瑟琳说‘我也不知道’的,哪怕是欺骗自己,也希望听到这样的答案。
可凯瑟琳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找理由,而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痛苦中,少女闭上了双眼。
“你知道吗,孩子,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哪怕你还没有成名。
每次看到你,我总会想起我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向你隐瞒这些事,单纯是我非常希望看到你在这个节目中的表现。
你可以说是我为了满足自己的艺术追求牺牲了你,你也可以责怪我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但,我觉得这个节目就是最适合你的舞台。
至于那个剧本。
诚然,节目本身需要戏剧张力,所以一个抓人眼球的剧本确实至关重要。
但对于你来说,我认为那剧本无关紧要。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生活就是这样,亲爱的。
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因为做错事的本来就是我。
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期待着你的表现。”
说完这些,凯瑟琳干脆利索地挂掉了电话。
寒风吹撒树叶,冬的寂聊中,少女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