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空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引起意料之外的轩然大波。
作为全程关注直播的观众,大家并不会觉得有任何怪异的地方
因为每一个步骤都合情合理。
只是一个有爱心的青年,凭着一腔年轻人的热血向有权有势的吴总提出了请求。
吴总和他背后的企业虽然因为被迫接受而有些郁闷,但这倒也不算是天大的事。
对他们这种成熟的企业来说,成立基金会固然会投入一笔不小的资金,但也同样可以利用这一点提高企业的社会影响力与知名度。
而获得的社会公信力也可以有效作用于未来的企业版图扩张。
因此,总的来看,短期小亏罢了。
玉澜中学的官方媒体,也赞扬了楚空这种心怀社会的爱心青年。
只有少数的阴谋论者,认为这是福乐康背后的企业自导自演,利用《楚空秀》的影响力骗取流量。
不论如何,对楚空来说,这个结局皆大欢喜。
一切似乎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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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工俭学的最后一天,楚空照常来上班了。
从一大早开始,天气就很阴沉。厚重的乌云象是压在了楚空的胸口,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昨天节目之后,他一直处于提心吊胆的心境之中。
他做好了被人识破小动作的心理准备。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一切都如往常一般,正常上班,正常工作,正常与每一个人接触、交流。
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根据周怀瑾的信息,楚空得知,制片方内部也觉得这次的事只是巧合而已。
这个结果无疑让楚空感到振奋。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验证和体会了自己手中的力量。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些无法安心。
难道是陈婶那边出了问题?
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楚空到生鲜区看了一眼。
陈婶没来上班。
问了陈婶相熟的同事才知道,是公司联系陈婶,表示带她解决家里的困难,所以与她换了班。
至此,楚空终于可以确定,陈婶的困难,在他的斡旋之下,有了好的结果。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让人感觉难以置信。
但这种“难以置信”的顺利,就象包裹着不明物的薄薄糖衣,让楚空始终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得到了印证。
上班一小时后,一种微妙的气氛开始在超市中蔓延。
几个穿着与普通员工制服略有不同的人拎着手提包出现在了商超之中。
他们的胸前挂着内审的铭牌,领口则夹着运动相机。
在主管的带领下,他们表情严肃地穿梭在货架之间,时而在平板计算机上记录、拍照,时而停下脚步,与主管耳语。
在他们的影响下,超市中的员工禁若寒蝉。
平常空气里那种略带散漫的气氛被冰冷的审查气息悄然取代。
楚空原本并没想太多,毕竟大企业偶尔检查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直到他看到纪然红着眼圈,从主管办公室走出。
楚空尤豫了一下,拎着手中的拖把来到纪然的身旁,低声问道:“怎么了?”
纪然似乎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她看了楚空一眼,擦了擦有些潮湿的眼框。
然后,她将手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递给了楚空。
楚空接过报告,封面红色字体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违规操作处罚说明》
楚空皱了皱眉,翻开了报告,里面全都是冠冕堂皇地规章制度。
来不及细看,楚空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实习员工‘纪然’的行为严重损害公司形象,对公司日后发展产生极大不良影响,但鉴于其实习身份,仅进行通报学校处理。”
“因为什么?”楚空皱着眉头问道。
听到楚空的问题,纪然扁了扁嘴:“我排了两次收银员的班,包括荣奶奶在内的那次,我有几次给顾客垫了钱。”
看到楚空异样的眼神,纪然又赶紧补充道:“就只是一些很平常的,有一个老太太代签带少了,少带了三块,我着急下班就垫上了,后来那个老太太还过来把钱给我了。
还有一次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特别破旧,那个孩子还不懂事,拿了一根棒棒糖,死活都不肯松手,那个女人对那个孩子又打又骂,甚至最终嚎啕大哭,哀求着那个孩子松开手中的棒棒糖,我实在看不过去,就付了那个棒棒糖的钱。”
纪然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气愤地将手上的报告指给楚空看。
“私自与顾客发生资金往来,变相提高企业运营风险?我真是想不通……”
听着纪然的话,楚空陷入了沉思。
纪然显然也是家里比较富裕的学生,再加之她心地善良,做出这样的事并不算奇怪。
重点在于为什么对方要对这件事进行处罚。
要知道,虽然纪然的行为确实不规范,但归根结底,她只是参与勤工俭学活动的学生罢了。
她的行为万一产生了损失,也可以推卸给校方负责。
况且,纪然的行为非但没有让企业产生损失,反而对企业有极大的好处。
至少他们可以象昨天一样对自己的企业形象进行大书特书。
那么,他们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
规范化就这么重要?
楚空的心微微一沉,一种可怕的猜测不由得在心底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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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还没到,楚空就已经率先来到食堂。
果不其然,那位熟悉的打饭大叔也不见了,正在忙前忙后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人。
“哥,怎么没见到王叔?”楚空走上前,装出一脸若无其事,随口问道。
“恩……根据公司审查,王叔没有按照标准配比打饭,存在恶意浪费的行为,所以被调到仓库那边了。”
青年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勺菜打到餐盘上,递给了楚空。
同样的价格,分量比王叔打的少了一半。
楚空一直在食堂坐到休息时间结束。
所有来打饭的人,无一例外怨声载道。
但他们也只敢在私底下偷偷说,没人敢拿到明面上。
午饭时间一结束,青年将剩了一半还多的饭菜,通通倒进了泔水桶。
看到这一幕,楚空面无表情地走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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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审查的矛头并没有就此结束。
被叫到主管办公室时,楚空看到已经在办公室等侯的李凌闯脸色并不好看。
“请坐。”一位面容严肃的审查人员坐在主管的办公桌前,审视着楚空。
楚空点了点头,坐在了主管办公桌对面的凳子上。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两个来吗?”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而是摇了摇头。
主管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在每个人的手上分别放上了一本《违规操作处罚说明》。
楚空瞥了李凌闯一眼,对方低着头,翻看着手上的文档,面无表情。
楚空也翻开了这份文档。
相比于纪然的那份处罚,楚空的这份处罚要简明扼要一些。
归根结底,处罚的原因是:未经报备私自调换工作岗位。
处罚理由写的也很详细:企业岗位应确保责任到人,避免工作交接过程中可能会导致的疏漏和安全问题。
处罚不算重,只是口头警告,并扣除当日的表现分。
冠冕堂皇。
楚空再次看向李凌闯的表情,他猜测以对方的暴脾气,会不会与审查人员发生严重的对抗。
但最终,楚空的猜测并没有变为现实。
李凌闯没有对上楚空的视线,也没有看向审查人员。
只是合上处罚说明,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看来你们没有异议。”审查人员开口问道。
二人依旧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主管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审查人员走进了房间。
他直接忽视了坐在一旁的楚空和李凌闯二人,开口说道:“组长,监控已经查完了,问题确实存在。”
被称为组长的这位审查人员点了点头:“详细说一下具体情况。”
“包括陈淑梅在内的十七名员工,都存在私自取用废弃品的行为,监控上很清淅,证据确凿。”
组长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这一行为是严重违反员工守则与公司规章制度的,按照规则,应该……”审查人员看了看在场的李凌闯与楚空,有些欲言又止。
“没事,不关他们事,继续说。”组长开口说道。
“这十七名员工的行为侵害了公司利益,甚至有利用公司规则漏洞,将优质商品作废处理并中饱私囊的可能,应该做开除处理。”
审查人员说道。
“怎么可能?”楚空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调整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跟陈婶搭过班,也了解陈婶的为人……”
说着说着,楚空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根本不是一个员工为人如何的问题,而是管理上的漏洞。
是企业产品废弃这一环节可能会产生的损失。
“这位同学,看来你也明白了,这并不是针对你认识的陈淑梅员工,而是明确写在员工手册上的制度问题。”
组长笑了笑,客套了几句,将楚空二人请离了主管办公室。
没过多久,福乐康的企业公示上,就陈列好了包括陈婶在内的十七人的处罚说明。
最终被开除的人只有两个,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他们真的将非残次品作废并带走倒卖。
其他人则是警告并要求检讨。
但处罚说明里写的很明确,只是“没有充分证据表明发生过倒卖行为”。
紧接着,这些处罚说明,就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达到了混乱的高潮。
猜测,怀疑,阴谋论,各种各样的声音出现在网络之上,出现在楚空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楚空口中闪闪发光的善良阿姨,在暧昧的议论与判决般的处罚说明面前,变得藏污纳垢。
“他们肯定都干了,只是监控没拍到而已。”
“她应该就是家里条件不好,拿点吃的喝的补贴家用吧?”
“切,就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好,才大概率拿的是好的东西出去贱卖,反正负责作废商品的是她自己。”
“嘴上说得再好听,又有几个人不是为了自己呢?”
“不管她是不是可怜,这样的行为也是不能容忍的,要是我们公司的每个人都拿走一个零件,那以后还得了?”
……
网络上的议论甚嚣尘上。
楚空站在屏幕之外,无能为力。
仅仅半天时间,一切的风向都骤然变化。
那些议论的声音如同小刀一般割着楚空的思绪。
甚至楚空自己都产生了些许怀疑。
会不会自己的做法是错的?
会不会……
但最终楚空强迫自己停止了那些联想。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公司规范化管理的正常举措,陈婶会得到妥善的安排。
但一个冰冷的预感在他的脑海中却越发清淅:他对陈婶的帮助,正拉着陈婶迈向更深的深渊之中。
休息室的角落里,楚空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静静思考着。
为什么会导致这样呢?
是制片方安排的吗?
可他们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虽然楚空促成了这样的结果,但应该没有必要这样针对陈婶吧?
难道是吴总和他的企业做的这一切?
难道他们的肚量真的那么小?
还是说,这真的只是巧合?
只是一个企业的普通审查?
思绪无比混乱,楚空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明明以为自己妥善解决了一切。
可是……
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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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医院的天台上,书文雪静静站在边缘,看着楼下的一切。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按下了接通:“喂,棠棠。”
或许是乌云密布的缘故,书文雪感觉今天比以往更冷了几分。
“我刚睡醒,有些头晕,正站在阳台上吹风。”书文雪说谎道。
……
“放心吧,那咱们植物园见。”
……
挂断电话,书文雪再次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我还真是,无可救药。”
她的身后,天台的铁门打开了,一个黑西装的女人率先走了上来。
“大小姐,人叫来了。”
她的身后,陈婶正局促不安地看着书文雪的背影。
书文雪转过身,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离开。
接着,她走到陈婶的面前:“初次见面,陈婶,我知道福乐康拿出的钱对您的丈夫的病情来说堪称是杯水车薪,所以我愿意支付馀下的部分,但我需要您的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