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身穿制服的楚空和宁晚棠,与李凌闯对峙着的那个男生冷哼一声,接着后退几步转过身。
在他的胸口的身份牌上,楚空看到了他的名字,赵平。
而李凌闯则是盯着楚空皱了皱眉,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楚空没有理会二人,而是径直走向荣奶奶。
荣奶奶仍在地上坐着,手上紧紧攥着一个老式手机,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人,张着嘴巴,呆愣着。
楚空蹲到她的身旁:“奶奶,您没事吧?”
听到楚空在叫她,荣奶奶转过头。
楚空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双眼睛。
浑浊,苍老,没有光泽,甚至没有焦点。
就象是,画上去的。
“您有哪里不舒服吗?”楚空继续问道。
荣奶奶四周看了看,又盯着楚空的脸看了一会。
她忽然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你啊。”语气中,不是楚空之前所听过的咄咄逼人,而是疲惫与慈祥。
楚空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有效沟通,只好点了点头:“是我,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荣奶奶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摔倒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一脸的皱纹也一同蠕动,表情中的迷茫,如同在岁月中迷失了方向。
“那我扶您起来?”楚空小心翼翼的问。
荣奶奶摇了摇头:“我坐一会再起来。”
她往身后看了看,见到身后是一根柱子,就缓缓倚了上去。
她看了看楚空,又看了看李凌闯与赵平,最终视线落在了围观的路人身上。
围观的人群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楚空怎么都想不通现在的荣奶奶内心中的想法。
楚空向一脸担忧的宁晚棠点了点头,宁晚棠与李凌闯二人低声说了几句。
三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围观的人驱散。
在这个过程中,荣奶奶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在做完这些事后,李凌闯和赵平也在宁晚棠的要求下离开了这里,她自己也走到了远处。
纪然不知道怎么听到的消息,也赶来了这里,和宁晚棠站在一起,耳语着。
只剩下荣奶奶和楚空。
“小伙子,之前的事,对不起。我这个老畜生生病了,脑子时不时不清醒。”
荣奶奶开口了,语气中的,是难以描述的沮丧。
楚空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抚了抚荣奶奶的后背。
“那两个小伙子,也麻烦你替我道歉。”
荣奶奶的语气中却带着颤音。
在楚空的注视下,一滴眼泪从荣奶奶干涸的眼框中流出。
“您没事就好。”楚空干巴巴地安慰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荣奶奶带着哭腔,语速很慢,象极了一个无助的孩子,开始了倾诉。
“象是在做梦。
也象喝醉了。
我刚刚想。
我是不是闯祸了。
我好象、好象把人家打了。
然后我发现。
坐在地上的是我。
我想。
应该是我被欺负了。
想叫爸爸来。
我却发现我的身体是那么的,
苍老。
我才想起来。
我爸爸早、早就没了。
我妈妈也没了。”
荣奶奶的眼泪如同止不住一般,不停地哭着。
楚空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从兜里取出卫生纸,帮荣奶奶擦着眼泪。
他也坐在地上,听着荣奶奶的倾诉。
“后来我想起来。
我有男人。
他很爱我。
他一定不会、不会忍心我受欺负。
我刚想叫他。
就想起来、想起来……
想起来他没了。
但是幸好。
我们有一个优秀的儿子。
他很孝顺。
很有才华。
也很帅气。
比你还帅。
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
都没去国外留学。
他给我留了电话。
你看。”
荣奶奶举起了那个他紧紧攥着的手机。
“我刚刚给他打电话。
想让他过来给我做主。
但是电话没打通。
一个女的告诉我。
我的电话号已经被注销了。
我又想起来。
我儿子也没了。
我的手机已经很多年没响过了。
没人会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也总是会忘记交话费。
然后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好象被困在一个梦里。
我一直很生气。
控制不住的想要发火。
我对所有人都很不好。
无缘无故的骂人。
无缘无故的找麻烦。
我……
我……
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这样的……
对不起……”
荣奶奶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嚎啕大哭,无休止的道歉。
楚空也红了眼框。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嗓子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重复着。
“没关系。”
四周的人来来往往。
总有人路过。
也总有人刚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停下来围观。
诧异这一老一少是怎么了?
但最终都被宁晚棠劝说离开。
再之后,超市的负责人来过一次。
但在和宁晚棠沟通过后,就放心地离开了。
荣奶奶哭了很久。
楚空也在原地陪了很久。
直到荣奶奶平静下来,又一次怔在了原地。
“荣奶奶?”
楚空小心翼翼地问道。
荣奶奶缓过神,看向楚空。
“我扶您起来吧。”
荣奶奶点了点头。
楚空站起身,搀扶着荣奶奶,缓缓站了起来。
随后,楚空拎着荣奶奶买的东西和她的拐棍,慢慢向收银台走去。
而荣奶奶就象是一个无助的孩子,紧紧跟在楚空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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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银台,负责收银的人是纪然。
楚空向纪然点头致意,然后将荣奶奶要买的东西放在了收银台上。
总量不多,但很散。
纪然一边认真地扫过价签,一边打量着荣奶奶。
“一共八十三元。”纪然念出了计算机上的价格。
楚空看了看荣奶奶,却发现对方愣在了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只好拍了拍荣奶奶的肩膀。
“干什么?别碰我!”
面对楚空突然的触碰,荣奶奶勃然大怒,向后退了几步。
楚空知道,对方的记忆再一次出现了混乱。
“您刚刚结帐结一半,走神了,我才想着叫叫您。”
楚空一脸不好意思地笑着。
但那笑容无比僵硬。
“我用你说?我就是在心里算帐呢?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坑我?我警告你,离我远点,要是我丢钱了我第一个找你。”
说完,荣奶奶转头看向纪然,没好气地问:“姑娘,多少钱?”
“一共八十三。”
荣奶奶从钱包里取出唯一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给了纪然。
纪然愣了一下,再次重复道:“奶奶,一共八十三。”
但听到纪然的话,荣奶奶眨了眨眼:“我刚给你多少?”
“您给我五十。”纪然如实答道。
“怎么会?我点的明明白白的,给你的八十三,怎么就五十呢?”
荣奶奶看了看钱包,一脸的迷茫。
接着,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脸愤怒地看着纪然:“你们是不是想坑我?
少来这套,我告诉你们,我在家走的时候我就是要买八十三块钱的东西,我就带了八十三。
刚刚我都给你了,你跟我说就五十?
小小年纪不学好,我看你良心都被狗吃了。”
纪然一愣,下意识一脸无辜地看向楚空。
荣奶奶顺着纪然的视线看向楚空,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拍脑门,愤恨地说道:“原来是你这小混蛋。
我就说这小姑娘家家的不可能干那么龌龊的事,一定是你把钱给我偷了对不对?
你还栽赃陷害到人家小姑娘身上,你有点人性没有?
快点,你赶紧给我把钱掏出来,不然我叫警察了啊。”
楚空看着荣奶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纪然帮楚空解了围:“奶奶,您刚从钱包里拿钱的时候,钱掉地下了,我刚看见。”
说完,她假装猫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荣奶奶听到这话,也一脸恍然大悟。
这才拎上她买的东西,踉跟跄跄地向超市外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楚空一时失语。
回过头,楚空看到纪然正在操作着计算机。
“这样没关系吗?”尤豫了一下,楚空还是问出了口。
“什么?”纪然笑了笑。
楚空指了指收银用的计算机,没有说话。
在任何商超,收银员这样的行为都是严重违规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我会用自己的钱垫上的。”
纪然一脸的不以为然。
楚空尤豫了一下,从兜里取出二十元,递给了纪然:“算我一半。”
纪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不用啦,反正是我自作主张。”
说完,她又将这二十元递给了楚空。
但楚空没有结果,而是转过身,向生鲜区的方向走去。
“我这边还有很多任务作没做,咱们就别争了。”
说完,楚空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于纪然来说,跟她的零花钱相比,那33元倒是算不了什么,毕竟她家境不错,而且她也已经快成年了。
但对楚空来说,那20元却是不小的压力。
最起码,可以看做是两天甚至是三天的饭钱。
但他的心中又有一些想为荣奶奶做些什么的念头。
所以这笔钱递出去后,他也称不上念头不通达。
唯一的问题就是接下来几天的伙食就得更精打细算些。
毕竟勤工俭学的收入要到工作全部结束之后才能拿到手。
摇了摇头,楚空清空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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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陈婶正在挑拣品质更高的水果装在精致的盒子里,这样会卖的更贵些。
这是商超最常用的手段,原理大家都知道,偏偏好用。
“恩,荣奶奶那边出了一些事。”
楚空简单地将刚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但隐去了荣奶奶清醒的那段自白。
陈婶冲楚空笑了笑。
“刚经理来了,跟我说了你的表现,他说一会他有事要忙,让我夸夸你,还说会给你的表现打分。”
陈婶并不擅长复述别人的话,一段话说地磕磕巴巴。
其实就是楚空解决了商超可能面临的舆情危机,所以会在勤工俭学活动结束之后,给学校反馈的参与学生评价表上美言几句。
算是画饼。
简单,但有效。
楚空没往心里去,他胸膛里还是闷闷地,象是有些发堵,荣奶奶的哭喊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个又大又亮的富士苹果递到了楚空的面前。
楚空抬起了头,看到了满脸慈祥的陈婶。
“吃吧。”
楚空四下看了看,附近确实没什么人,接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不合规矩的吧?”
“教条。”陈姐两个大拇指一用力,将苹果掰成两半,将一半放在了楚空的面前。
她自己则是在另一半上咬了一口。
随后,她将自己手中的那半个苹果转了个面,指着上面的一块棕黑色说道:“这里是运输过程中磕坏了的部分,没有客人会要这样的果子,放在货架上还容易导致其他的好果发霉,所以算正常损耗。”
楚空还是有些疑虑,因为他记得员工手册上清楚地写着,损耗以及报废商品需要执行统一消耗处理。
这意味着,员工虽然对商超的商品有内部购买折扣,但商超本身是不可能允许员工私自占有损耗品的。
因为这涉及残次品流入市场,对商超本身带来负面影响的风险。
见楚空还是疑虑,陈婶再次劝说道:“你就吃吧,我在这都干了十多年了,经理当面过,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心吧。”
楚空点了点头,不再执拗。
他本身就不是特别执拗的人。
嗯,苹果又脆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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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几乎就是上午的重复。
楚空和陈婶在闲聊中,颇有效率地完成了一件又一件的工作。
陈婶本来就是生鲜区的员工,干起活来说是一个顶仨也不为过。
她轻车熟路地区分着精品肉类和蔬果,接着是处理活鱼,切肉,剁排骨……
看得楚空目不暇接。
而他的工作就简单了。
将坏了的蔬果挑拣出来,放在废弃品处理的专门垃圾桶里。
毕竟优中选优不容易,烂了的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工作说不上繁琐,但还算有趣。
楚空也在劳动中出了一身汗。
迫不得已,他将自己的一件内衬都随手脱在了废弃间。
就这样,一下午的时间就在如火如荼的劳动中悄然度过了。
下班时间后,陈婶还悄悄将楚空拉到没人的地方,偷偷摸摸地将两张馅饼塞到了楚空的衣服兜里。
陈婶说,这是超市营业结束后还没卖出去的。
楚空点了点头,陈婶的为人开朗热情,虽然她在生鲜区工作,但她能把面点区的东西要过来,楚空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楚空又郑重其事地向陈婶道了谢,毕竟他的钱包目前实在是虚弱,这两张馅饼至关重要。
感谢过后,楚空跟陈婶告别,先一步离开了超市。
陈婶说,她准备等等住得差不多近的同事一起走。
迈出超市的大门,楚空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一天的劳动除了为他带来疲惫之外,也带来了满满地充实感。
一种对人生百态的感慨蓦然生发。
一阵寒风吹来,楚空打了一个寒颤。
他这才想起来,他的那件内衬,还在废弃间放着。
无奈之中,他只得再返回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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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到废弃间门口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超市里的灯已经全都关上了,只有一些微小的光亮,倒是也够用。
楚空站在废弃间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得有些迟疑。
他倒是不害怕,因为那里面有很清淅的,气喘吁吁的声音。
正当他尤豫要不要直接进去的时候
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喂。”接电话的是一个楚空无比熟悉的声音,陈婶。
中年人似乎都有免提接电话的习惯。
再加之空旷场地的回音,楚空能清淅地在门外听清电话里的声音。
“您好,是刘晨平患者的家属吗?”电话另一端,是一个无比不耐烦的声音。
“对。”陈婶的声音中带着直观的感情。
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她点头哈腰的样子。
“您那边的住院费用得赶紧交一下,要不然患者就要停药了。”
一阵沉默。
接下来的,是陈婶带着哭腔地声音:“求求您先别停药,我这现在在外地借钱,我很快就回去缴费。”
后面的话,楚空就没听清了。
他一直躲在门外,直到陈婶从废弃间出来,背着一大袋东西离开。
陈婶没有回头,也没看见楚空。
楚空也没上去叫住陈婶。
楚空等了很久,直到一点动静都不再响起。
楚空才拖着灌铅似的腿,走进了废弃间。
废弃间的垃圾桶,是一副翻找过的痕迹。
楚空一下午都在跟这个桶打交道,他很清楚在此之前这个桶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颤斗着手,想拿起自己的衣服直接离开。
但他的手最终停在了衣服之前,然后缓缓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陈婶有没有注意到这件衣服,但是他不希望陈婶有一丝一毫发现的可能性。
这无关乎规则。
无关乎信任。
也无关乎尊严。
楚空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想这么做。
再一次走出超市,温度已经又变低了。
楚空摸了摸怀里,那两张馅饼似乎还热着。
风吹过来,丝毫不减的寒冷。
但楚空觉得,也没多冷。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命运没有将他遗弃在寒冬之中。
楚空抬头,四周高楼林立。
整个城市璀灿,闪耀。
光彩夺目。
每一盏窗户里的光,都是那样温暖。
万家灯火。
可站在温暖里的人们啊,有多少人会记起窗外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