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楚空拿了起来,是宁晚棠发来的消息:
句尾那个符号构成的表情活泼得有些刺眼。
楚空盯着屏幕,几乎是下意识般的开始思考起对方的意图。
“什么分组?”
“诶?你没注意听吗?可以自行组队(o)”
楚空似乎已经看到了即将发生的画面:宁晚棠会邀请他一起组队,接着李凌闯会出现搅局,发生些冲突,解决问题。
完成一场“少年们的羁拌在旅途中加深”的戏码。
完美的真人秀素材。
楚空想了想,回复道:“我还没想好去不去,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下周再做决定吧。”
“好哦,但是报名只有三两天就要截止了,在此之前要注意休息呀,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恩。”
“晚安”
对话结束。
楚空放下手机,再次躺到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
宁晚棠是深度参与者,她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那么刚才这段对话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铺垫旅行事件?
还是另有深意?
这时,楚空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了分析。
分析每一个细节,揣测每一个意图。
这已经成了本能,就象呼吸一样自然。
象是病态的瘾。
而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当他把整个世界都当做是一场表演时,“分析”就成了他唯一的生存方式。
但这种生存方式本身,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他开始用看待“角色”的眼光看待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他审视着的仿佛不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而是“变量”、“资源”、“威胁”。
楚空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照片,都是从姑姑的手机上载过来的。
他点开其中一张。
那时候,姑姑的手机型号很旧,所以拍出来的画面也很模糊。
画面中是一个小蛋糕。
那是去年自己生日时,姑姑买的小蛋糕,用电动车带回家时,奶油已经全然被颠簸地到处都是了,上面插着数字“16”的蜡烛,看上去却是那么的温馨。
照片里的楚空在笑,那种毫无防备的、真实的笑。
他看着照片,试图回忆起当时的感觉。
蛋糕的甜味,蜡烛的火光,姑姑哼跑调的生日歌。
但回忆象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甚至比照片中的画面还要模糊。
才过去一年,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楚空关掉手机,将脸埋进手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已经深了。
窗外,偶尔汽车驶过,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哪家店的音乐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夜晚的背景音,真实又虚幻。
忽的,他想起了书文雪,想起了那个问题。
“什么是自由?”
那时的他给出了最精彩的诡辩。
但诡辩终究是诡辩,就算可以让所有人无法驳斥,也终究说服不了自己的本心。
这一次,他向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什么是自由?”
他现在一个电话,就可以让剧本安排他中奖,他可以去全世界任何想去的地方。
这算是自由吗?
可是无论去哪,镜头与剧本都将与他形影不离。
那自由是摆脱这个节目吗?
这似乎也不对,因为剧本从始至终并未干预过任何他的自由意志。
“压力”是他树立的假想敌,仅仅一次的“无妄之灾”是有迹可循的,就连他所知道的“幕后主使”弗洛伊德教授也没有做出任何超乎常理的行为。
所以,或许,脱离节目并不是获得自由的唯一解。
也许,自由是不必时刻分析。
自由是看到一个人的笑容时,不必去想那是真的还是演的。
自由是收到一句关心时,不必去揣测背后的目的。
自由是在阳光下走路时,不必感觉背上贴着无数双眼睛。
但这些自由,在这个世界里,真的能得到吗?
楚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该睡了。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演出”要继续。
关灯前,楚空又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夜晚的寂静开始沉淀下来。
远处,玉澜中学教程楼的身影隐藏在夜色中,象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楚空要回到那里,继续出演这场不知何时是尽头的剧目。
但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试着用稍微不同的方式去演。
带着这个模糊的念头,楚空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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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楚空比闹钟更早醒来。
他洗漱、穿衣、整理书包,每一个动作都平常到不能再平常。
但当他正准备迈步出门时,他却转身来到了窗边,看向窗外。
清晨的阳光将金色洒满街道。
几个老人迈着慢悠悠的步伐闲逛;来往的行人步履轻快,精神矍铄;街角的早餐摊摊主灵活地用长筷子扒拉着锅里的油条。
一片朝气。
这世界美得那么真实。
今天,楚空没有分析这些画面里有多少演员,没有揣测这些晨景有多少是精心布置。
他只是看着,简单地看。
看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锁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回响。
楚空走下楼梯,推开公寓楼的大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的清新气息。
楚空深吸一口气,踏上通往学校的路。
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弗洛伊德会安排什么,不知道书文雪会不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道宁晚棠会如何推进“旅行”的剧情。
但此刻,在清晨的阳光里,他决定先做好一件事:认真走路,认真呼吸。
先自由的存在于这个时刻。
至于分析、揣测、应对——等事情发生了再说。
这或许是个微小的改变,微小到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路上,他又一次遇到了同班的两个同学。
他们看到他,笑着打了招呼。
楚空也笑着回应。
上一次,面对二人的微笑,他装作没注意到。
那天回家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周怀瑾二人的身份,最终不出意外的,二人也是浅度参与者。
但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那么僵硬了。
不是因为他相信他们的笑容一定是真的,而是因为他决定,在这一刻,不去想这个问题。
这很难。
分析的冲动像肌肉记忆一样随时准备激活。
但他努力克制着。
到学校时,楚空感到一种奇特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丝轻盈。
教程楼里已经有不少学生。
楚空走上楼梯,走向十九班。
在走廊拐角,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书文雪。
她抱着一摞书,似乎刚从图书馆回来。
看到楚空,她微微颔首。
“早上好。”楚空说。
“早。”书文雪打量了他一眼,“你看起来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睡了个好觉。”楚空也看了看她抱着的那摞书,大多是关于哲学的,“你还在纠结于那个问题吗?”
书文雪想了想:“其实已经不纠结了,或许你说得对,自由就是伪命题,但那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人类的自由是灵魂的自由,灵魂的自由是思想的自由,思想的自由是我存在的证据。”书文雪只有在说这些内容的时候,声音才不那么冰冷。
“所以,我思故我在。”楚空接道。
书文雪点了点头:“很高兴看到你清醒。”她说完,抱着书离开了,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香气。
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崭新的一切。
终于,楚空作出决定。
他不再需要没有破绽,他不再需要畏惧失败,他不再需要成为任何人。
他终于做好了准备,出演真实的自己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