羑里城,城墙高厚,箭楼林立,守军盔甲鲜明,透着一股森严冰冷的气息。
张奎率领的铁骑抵达城外时,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警剔地注视着这支突然出现的精锐兵马。
“城下何人?羑里重地,不得擅近。”守城军士高声喝问。
张奎策马向前,取出兵符印信,朗声道:“本将北衙副都统张奎,奉中枢军令,移防羑里,兼领城防守卫事宜,速开城门。”
城头一阵骚动,显然早已接到通知。片刻后,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吊桥也应声落下。一名身着官服、面色白淅的中年文官带着几名属吏快步迎出,对着端坐于独角乌烟兽上的张奎躬身行礼:“羑城主事赵启,恭迎张将军。”
张奎目光扫过赵启,此人气息虚浮,眼神闪铄,带着几分谄媚与不安。
“赵主事不必多礼。”张奎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本将初来,需先安顿麾下将士,熟悉防务。囚犯姬昌,暂由本将看管,明日一早,你再派人来营中交接。”
赵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将军,这……按律,钦犯需即刻入羑里大牢登记造册,以免……”
“恩?”张奎鼻音微扬,天仙境的威压稍稍释放,虽未针对赵启,却已让周遭空气骤然凝固。赵启顿时感觉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山岳压住,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额头渗出冷汗。
“本将军说了,明日交接。”张奎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军中事务,自有法度。赵主事,你有异议?”
“不敢,不敢!下官遵命。”赵启连忙躬身,不敢再有半句废话。
张奎不再理会他,下令道:“文化,你带弟兄们去城外营地驻扎,严明军纪,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羑里城,亦不得扰民。”
“是,将军!”邬文化瓮声领命,立刻指挥部队,如同精密器械般运转起来,向着城外预定的军营开拔,行动迅捷而肃杀,看得赵启等人暗自心惊。
张奎则带了一小队亲兵,“押着”姬昌的囚车,径直前往位于羑里城西侧、相对独立的一处校军场旁的营寨。这里将是张奎日后练兵和驻节之所。
安顿下来后,张奎命人将姬昌从囚车中请出,带入中军大帐,并备上了简单的酒食。囚车颠簸一日,姬昌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侯爷,条件简陋,暂且委屈一晚。”张奎亲自为姬昌斟上一杯温酒,“今日之事,侯爷受惊了。”
姬昌接过酒杯,望着张奎苦笑道:“将军何必客气。若非将军及时赶到,老夫已成岭中枯骨。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举杯一饮而尽,随即叹道:“只是,连累将军卷入这是非旋涡,老夫心中不安。”
张奎摆手道:“侯爷言重了。守护忠良,稳固社稷,乃武将本分。况且,此番移防羑里,也是中枢之意,练兵备边,职责所在。”他顿了顿,转而问道:“如今侯爷身陷囹圄,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姬昌放下酒杯,目光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悠远:“宦海浮沉,荣辱兴衰,不过过眼云烟。此番遭难,或许是上天给老夫一个静思的机会。我姬氏家传易学,博大精深,老夫早有心思沉潜钻研,梳理脉络,奈何西岐俗务缠身,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在这羑里,倒是个清净所在。”
“易学?”张奎心中一动,他深知姬昌后来演八卦为六十四卦,作《周易》,成为中华文化瑰宝。
他好奇道:“末将对易学亦有耳闻,听闻源远流长,不知侯爷所研,是《连山》,还是《归藏》?”
姬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张奎一介武将,竟也知晓《连山》《归藏》之名。他捋须道:“将军博闻。《连山》为地皇神农氏所传,首艮卦,如山之连绵,重在地势坤灵;《归藏》为人皇轩辕氏所传,首坤卦,如地之藏纳,重在归藏生机。二者皆源自天皇伏羲氏之《先天八卦》,然路径已有不同。老夫不才,常思天地乃众生门户,觉得或许可另辟蹊径,尝试以干、坤二卦为始,演绎天地生成、万物化育之理。干为天,至阳至健;坤为地,至阴至顺。天地定位,方能品物流形……”
姬昌谈起易学,顿时神采飞扬,先前颓唐之气一扫而空,言语间透露出对天地法则的深刻洞察和一种开宗立派的宏愿。
张奎凝神倾听,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能感觉到,姬昌所言并非空谈,其精神意念似乎与冥冥中的天道产生了某种共鸣,周身有微不可察的道韵流转。听到姬昌阐述干、坤之德时,张奎福至心灵,想起了前世那句脍炙人口的名言,脱口而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此言一出,姬昌如遭惊雷。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爆发精光,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他反复咀嚼着这短短两句话,只觉得其中蕴含的意境,完美地诠释了他苦思冥想的干、坤精神,甚至比他所能表达的更为精辟、更为宏大。
“妙!妙啊!”姬昌猛地一拍案几,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此言直指乾坤本源,道尽君子立身处世之要!张将军,你……你此言从何而来?真乃天授之语也。”
张奎心中微凛,自知失言,但见姬昌如此反应,便知此言对其触动极深,正好可拉近关系。他谦逊一笑,含糊道:“末将也是信口而言,应该是之前听哪位游方隐士提起过,今日见侯爷论道,心有所感,便想了起来。能对侯爷有所启发,是末将的荣幸。”
姬昌却不管这些,他此刻完全将张奎引为知己,抓住张奎的手,急切道:“将军此言,如拨云见日,令老夫茅塞顿开,此言蕴含无上智慧。”
这一夜,中军大帐的灯火彻夜未熄。姬昌将张奎视为论道挚友,毫无保留地阐述着自己对易学的推演构想,从八卦方位到六十四卦的衍生,从阴阳消长到吉凶悔吝。张奎虽对具体卦象推演不甚了了,但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思维开阔,又修行金丹大道,对天地规则自有感悟,时常能提出一些跳出框架的见解,或是以修行术语类比易理,让姬昌频频颔首,大受启发。
张奎也真正见识到了这位未来周文王的智慧与胸襟。他不仅是在推演卦象,更是在构建一套理解世界、解释规律、指导行为的宏大体系。其心思之缜密,立意之高远,确非常人所能及。难怪孔子会赞其为“三代之英”,“内圣外王”的典范。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两人从天地玄黄谈到宇宙洪荒,从治国安邦谈到修身养性,越谈越是投机,竟忘了时间流逝。
直至帐外天色微明,亲兵禀报,两人才惊觉已畅谈一夜。
“与将军一席对话,老夫获益良多呀。”姬昌虽然一夜未眠,却精神矍铄,目光湛然,“身为阶下之囚,能遇将军,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张奎郑重道:“侯爷学究天人,末将受益良多。日后若有闲遐,定当常去向侯爷请教。”
这时,营外传来通报,羑里城主事赵启已带人前来交接囚犯。
张奎与姬昌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张奎亲自将姬昌送出营门。
赵启见到姬昌精神比昨日还好,心中虽疑,却不敢多问,只是躬敬地对张奎道:“将军,下官这便带钦犯去大牢安置。”
张奎点了点头,对姬昌拱手道:“侯爷保重,羑里大牢虽条件艰苦,但既来之,则安之。末将会吩咐下去,一应饮食用度,皆按规制供给,绝不会让人苛待于您。若有闲遐,末将再来看望。”
他这话,既是说给姬昌听,更是说给赵启听,是一种明确的警告和保护。
姬昌深深看了张奎一眼,颔首道:“将军费心,老夫铭记。”说罢,便在赵启等人的护送下,向着阴森的大牢走去。
朝阳初升,张奎望着姬昌远去的背影,心中清楚,“文王拘而演周易”,在这羑里城中,这位未来的周文王,将会在中华文脉上书写浓墨重彩的一笔。
自己也该好好谋划自己的路了。
转身回营,张奎对等侯在一旁的邬文化道:“传令下去,发布募兵令,按照中枢授权,招募青壮,编练新军。还有,将羑里城及周边局域的物资流通、赋税帐目,尽可能收集过来。”
“是,将军!”邬文化领命,虽然不知将军为何突然对帐目感兴趣,但并未多问,转身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