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的气氛因馀德一行人的闯入而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那六名随从显然都是军中好手,感应到张奎身上那若有若无、却深不可测的压迫感,以及店内打斗留下的痕迹,立刻警剔地将馀德护在中间,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兵刃。
馀德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不少,他虽有些纨绔习气,但并非蠢人,自然能感觉到张奎的不同寻常。他目光在张奎身上打量了一番,之后干笑一声,问道:“王大娘,高姐姐,这位是……?”
王云娘见状,没好气地白了馀德一眼,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馀小五,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我家的药典,是祖传的宝贝,是要传给我那两个儿子的。至于我儿子以后愿意传给谁,那是他们的事,我可管不着喽。”
馀德闻言,脸上顿时垮了下来,象个没得到糖吃的孩子。他挥挥手,示意随从把带来的各色礼物放到一旁还算完好的柜台上,然后挠了挠头,不紧不慢地,带着点耍无赖的腔调说道:“王大娘,您老总是张口闭口您儿子您儿子的,可我来了这么多次,连您儿子一根毛都没见着啊。咱就别麻烦那两位我素未谋面的大哥了,您就直接行行好,教教我得了呗?您要是再不教我,我爹可真要派人来抓我回潼关了,到时候我想学都没机会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名叫做馀忠的随从脸色一急,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少爷,您不能这么说啊。您这么说,这老太……这位老夫人更不会教您了。”他差点脱口而出“老太婆”,硬生生憋了回去。
馀德一听,反手就是一记爆粟敲在馀忠的后脑勺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瞪眼道:“馀忠!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王大娘。什么老太婆,没规矩。再说了,象你那样说话,拐弯抹角的,不成骗人了吗?我馀德是那种人吗?求学就要有求学的样子。”
张奎原本听到馀忠那失礼的称呼,眼神微微一冷,体内法力微涌,正想出手略施惩戒,但听到馀德这番看似混不吝、实则透着古怪原则的话,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感兴趣的弧度,决定再看看。这小子,似乎有点意思。
王云娘看着馀德教训手下那滑稽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指了指身边的张奎,对馀德说道:“谁说你见不着?诺,这就是我大儿子,张奎。现在北海闻太师麾下担任后军统领。药典的事儿,你现在可以问他了。”说完,她还悄悄对着张奎眨了眨眼,低声呢喃说道:“儿子,这家伙虽然浑,但心眼不坏,你自己看着办。”
张奎接收到母亲的眼神,心中不由苦笑。哪有亲娘这么坑儿子的?刚回来就塞了个“妻子”,现在又丢过来一个对家传药典死缠烂打的纨绔少爷让他打发。
但他也看出来了,这馀德确实如母亲所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更象是个被宠坏了的、对所爱事物极度痴迷的大孩子。
那馀德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转头看向张奎,脸上瞬间堆满了极其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惊呼道:“哎呀呀!原来您就是张大哥,失敬失敬。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威风凛凛,不愧是大娘的儿子,闻太师麾下的栋梁。”
他一边说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张奎面前,极其自然地一把抓住张奎的手,就不住地摇晃起来,语气热切无比:“张大哥,小弟馀德,潼关人士,久仰大哥威名。您看,小弟我对医药之道,尤其是这解痘之术,那是真心向往,茶不思饭不想啊。您就看在小弟这份诚心上,教教我呗?哪怕就一点点精髓也行啊!”
他这变脸的速度和热情的程度,让张奎都有些措手不及,手臂被晃得微微发麻。一旁的高兰英看着馀德那副活宝样子,忍不住掩口轻笑。
而随从馀忠听到“闻太师麾下后军统领”这几个字,脸色却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是军中老卒,太清楚闻仲在大商军中的威望和地位了。自家这小少爷纠缠后军统领的母亲,这要是追究起来,那可是大麻烦。
他慌忙上前,用力将馀德拉了回来,急声道:“少爷,慎言!这位张将军是闻太师麾下的重将,咱们……咱们得赶紧告辞了。要是让老爷知道您得罪了闻太师,那可就不是挨顿揍能了事的了。”
馀德被拉得一个趔趄,却满不在乎地甩开馀忠的手,撇嘴道:“干嘛干嘛!瞧你那点出息,闻太师麾下的将军怎么了?闻太师那也是讲道理的人。再说了,我是来求学的,又不是来找茬儿的,顶多……顶多就是方法不太对嘛,大不了被张大哥揍一顿,或者被我爹再揍一顿呗,这个我熟,没事儿。”
他这番话说的理直气壮,仿佛挨揍是什么家常便饭一样,听得张奎都有些无语了。不过,他也彻底确定了,这馀德确实没什么坏心思,就是个痴迷医术的浑小子,心思单纯得甚至有点可爱。
张奎摇了摇头,看向母亲,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王云娘笑了笑,低声道:“这孩子虽然闹腾,但确实是个药痴,本性不坏。那些药典抄本,你爹当年也说过,若能济世救人,传出去也是功德。只是这馀家……毕竟是潼关总兵,牵扯官家,娘之前有些顾虑。”
张奎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早已心软,只是碍于对方身份和其行事方式,才一直僵持。如今自己回来,有了主心骨,便不再坚持。
张奎沉吟片刻,对一脸期待和紧张的馀德说道:“馀德。”
“哎,张大哥您吩咐。”馀德立刻站直了身子,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家传药典,乃先父心血,本不外传。”张奎缓缓道,见馀德脸色瞬间垮掉,才话锋一转,“不过,念在你确是真心向学,且家母也为你说了情。我便破例一次。”
馀德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张奎继续道:“我可以将家中关于痘症防治的药典抄本借你翻阅三日,允许自行抄录。三日后,必须原样归还,不得损毁。你可能做到?”
“能能能!一定能,多谢张大哥,多谢大娘。”馀德喜出望外,激动得对着张奎和王云娘连连作揖。
“石头?”王云娘看向张奎,眼中带着询问,毕竟那些抄本可是老张家的传家宝。
张奎对母亲微微点头,示意无妨。他已是天仙,神识强大,过目不忘,那些抄本的内容早已记在心中。而且他感知到馀德身上有一股极其隐晦的、与生机和毁灭相关的特殊法力波动,与此人纠缠太深并非好事,借此机会了结这段因果,倒也合适。
很快,张奎便从后堂搬出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装满了以丝帛为载体的抄本长卷,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息。
馀德带来的随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箱子抬起。
“轻点,轻点,都给我小心着点,别颠坏了。”馀德在一旁大呼小叫,紧张兮兮地指挥着。
好不容易将箱子安置好,馀德再次拍着胸脯保证三日后必定完好归还,然后才带着随从离开了积善堂。
看着馀德那兴高采烈、仿佛得了天大宝贝的背影,以及他那些小心翼翼抬着箱子的随从,张奎、王云娘和高兰英三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真是个活宝。”高兰英轻笑道,语气中已没了之前的厌烦。
王云娘也笑着叹气:“唉,总算把这小祖宗打发走了。希望他真能从中悟出些道理,别再用那些稀奇古怪的痘毒去祸害人了。”
张奎望着门口,思绪涌起。馀德,潼关馀化龙之子,痴迷痘毒之术……他隐约记得,封神之中,似乎确有这一号人物,未来还会给周军带来大麻烦。今日结下这段善缘,也不知是福是祸。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麻烦总算暂时解决了。随后,张奎收回目光,看向母亲和身边那位名义上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