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别院。
夜色如墨,血液浸透了别院的青砖白墙。
喊杀声、刀剑碰撞声、哀嚎声混成一片,原本清雅的庭院此刻遍地尸骸,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太后、皇后以及庆国旧贵族麾下的人已攻破外院,正步步紧逼内宅。
偏院的密室里,烛火摇曳。
叶轻眉靠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她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小小的身子裹在素锦襁保中,正闭眼睡着。
“小姐,查到了。”
一名约莫二十三四岁的侍女快步走进来,她叫青禾,左肩有一道刀伤还在渗血。
身后两名护卫押着三个女人,王妈和她的两个女儿阿青、阿红。
三人被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是王妈和她的两个女儿向外透露的消息。”青禾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她们……被太后收买了。”
叶轻眉缓缓抬起眼。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涌上深切的痛苦。
王妈是苏州跟来的老人,阿青和阿红是她看着长大的。
“为什么?”
叶轻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自认从未亏待过这些人,给她们丰厚的月钱,让她们识字读书,教她们算帐经营,允许她们自由婚嫁。
在这别院里,没有主仆尊卑,只有一同从江南北上的人。
王妈“咚”地磕了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小姐,我们知道错了……求小姐饶命,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得涕泪横流。
她两个女儿也跟着拼命磕头,额头发出的闷响在血腥的夜里格外清淅。
“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叶轻眉又问,声音里带着疲惫,“让你们放弃现在的日子出卖我?”
王妈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哽咽道:“他们说……只要我们将小姐您的预产期准确送出去,等陛下回来,陛下就会纳我的两个女儿进宫为妃……”
她扑上前想抓叶轻眉的裙角,被青禾拦住。
“小姐,都是我的错!求您饶了阿青和阿红吧,她们还小……求小姐了……”
阿青和阿红也哭喊着:“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叶轻眉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给了她们富足,给了她们平等,给了她们尊严。
可这些在“进宫为妃”四个字面前,轻得象一张纸。
那是跨越阶级的承诺,是从平民一步登天的诱惑。
人人平等?人人如龙?
原来只是她一个人做的梦,一个可笑又天真的梦。
“嗤!”
剑锋划破皮肉的声音干脆利落。
青禾收剑回鞘时,王妈母女三人已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
叶轻眉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密室外的搜查声越来越近。
“小姐,五竹现在还没有回来,”青禾急声道,手按在剑柄上,“我们怎么办?”
叶轻眉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儿子。
小家伙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嘟着,完全不知道外面的腥风血雨。
五竹也是神庙使者。
使者与使者之间战力相差无几,就算她曾为五竹做过升级,提升也有限。等他回来……恐怕来不及了。
“青禾。”叶轻眉轻声唤道。
青禾红着眼框看她。
“你我情同姐妹,”叶轻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现在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你带着孩子留在密室,我出去引开他们。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出去,他们就很难找到这里。”
“不!”青禾眼泪涌出来,“小姐,我跟你一起……”
“听话。”
叶轻眉直接打断她,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床榻上下来。
刚生产完的身子晃了晃,青禾想扶,却被她推开。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叶轻眉将孩子塞进青禾怀里,素锦襁保还带着母亲的体温,“只有我出去,你和孩子才有可能活下来。这是唯一的选择,你明白吗?”
青禾下意识抱住孩子,眼泪模糊了视线。
叶轻眉走到密室暗门前,伸手按下机关。石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外面厮杀声瞬间涌进来。
“小姐!”青禾哭喊。
叶轻眉没有回头,侧身挤出门缝。石门在她身后合拢的前一刻,青禾听见她最后的声音:
“保护好他。”
……
————
大约一个时辰后。
受损严重的五竹回到太平别院。
他“看”着满院的尸体,那些熟悉的面孔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数据流在处理器里冲撞。后来有人告诉他,那种感觉叫“愤怒”。
他提着黑色钢钎向内宅。
一路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别院护卫的,也有敌人的。
五竹的黑衣被血浸透,每一步都留下深色脚印。
他终于找到了叶轻眉。
她靠坐在正厅的门坎上,胸口插着三支羽箭,素白的衣裙被血染成暗红。
五竹在她面前停下。
他蹲下身,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距离一寸时停住了。
手上的血会弄脏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打斗声。
五竹起身,提剑冲向声音来处,是密室方向。
密室门口。
青禾正抱着孩子拼命抵抗,左肩的伤口撕裂得更厉害,血顺着骼膊往下淌。
三名黑衣死士围着她,刀锋一次次劈向襁保。
五竹的动作很快。
黑光闪过,三名死士咽喉同时喷出血雾,倒地时眼睛还瞪着。
青禾看见五竹,一直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她腿一软跪倒在地,却还是用身体护着怀里的孩子。
“箱……箱子……”她咳出一口血,声音断断续续,“被太后的人……找到了……”
话没说完,她身体向前倒去。
五竹接住她,也接住了她怀里的孩子。襁保中的婴儿仿佛察觉到什么,突然放声大哭。
哭声在血腥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五竹抱着孩子起身,黑布下的“视线”扫过院中。
然后他看见了一名黑衣人正带着一口皮箱往后门撤。
他追了上去。
手中的武器在暮色中划出冰冷的弧线,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就已毙命。
五竹单手提起箱子。
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火把的光汇成一片向这边涌来。
五竹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手中的箱子。
现在他受损严重,敌人太多了,他杀不过来。
他转身,黑衣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身后,太平别院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象一场盛大的、血色的葬礼。